到了目的地,关长月放慢了脚步,向沈白玉认真介绍这临时搭起来的粥棚。
不得不说,确实有模有样,该有的全都有。
“每日两次,辰时、午时,一个时辰内结束。”关长月展示熬好的粥,一切按照规矩照办,“粥也是插筷不倒的。”
沈白玉看着粥棚外一眼看不到头的长队,又看了看锅内找不到一点偷工减料痕迹的粥。
她有些明白,为何关长生老是在外面行劫掠之事,按照关长月这个赈灾法,沧州能活到现在,他还挺有本事的。
面前每过十个人,便有三个人高马大、手脚健全的男人,下盘稳健,不像未曾训练过不能以武傍身之人;面色饱满红润,也不像忍饥挨饿过的。
毫不夸张地说,关长月恐怕养了一城的人。
沈白玉将正在热情分粥的关长月招了招手,将人领到僻静处。虽然隐约知道答案,沈白玉还是忍不住问一遍确认:“你每日便如此赈灾。”
以为是夸奖,关长月干脆地点点头,骄傲道:“入沧州城后,日日如此。“插筷不倒”、“放钱为记”,诸如此类的细节,都有一一做到。”
记载如此,并无错,但是“一日两次书中应当未有记载吧?”
沈白玉非常确信除却特殊情况,不应当会如此行事。
“是我自己想的,最基础的一日两餐,应当做到呀。”关长月卖乖地眨眨眼,颇有些讨夸的嫌疑。
一日两餐,确实没错。但是赈灾一日两餐,沈白玉确实也是头一次见。
但是对着关长月清澈的双眼,她什么责骂的话都说不出口。
今日暂且这样吧,晚上回去无论如何,都得叫她改改粥棚的规矩。沈白玉想着,一挥手,将人放了回去。
说是一个时辰,沈白玉却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粥棚才结束。中间还煮了两三趟的粥补足,将关长月背来的包裹掏了个干干净净,实在无米可用,围着的百姓才放弃,各自散开。
跟在两位帮手后面,磕磕绊绊收好杂物的关长月招呼沈白玉:“我们回家吧,夫子。”
充护卫,在关长月身边摆了一天黑脸的沈白玉,听到“回家”二字,脸色总算稍有回血。
她看了看天色,尚且不算太晚,便对着关长月提议道:“长月,我们去皇陵一趟可好?”
被提问的人,表情空白了一瞬间,还是应下:“可以啊,夫子也是要寻柳夫子吗?”
二人在路边,寻了不知何处来的好心车夫,不收钱也要将人送到皇陵。
上车前,沈白玉发现悄摸跟着的守卫,少了一人,应当是回去向关长生报告二人行踪。
沈白玉倒不怕,戚如许本人也会有此意,不过很是凑巧,听起来关长生选择在沧州启兵,恐怕也是有关长月寻人的原因在。
马车一路颠簸,沈白玉本有些不适,掀开车帘,吹到山林徐徐吹过的清风,才算勉强舒服了点。
在她之后下车的关长月倒很是适应,没什么不良反应,很是开朗地为沈白玉送上水,尽可能让她舒服点。
她狠狠咽下一大口清水,跟在关长月身后,绕了不过几个弯便到了地方。
大齐开国皇帝,生于沧州,长于沧州,亦是在沧州起兵。之后便是一路征战,结束乱世,一统天下。
这位马背上定天下的皇帝,最后却死于一场小小的寒症,庙号“齐太祖”。风风光光地魂归故里,葬在了生他养他的土地中。
作为皇陵,修建地富丽堂皇,而为守陵人准备的房屋,对比之下难免显得寒酸。
只一间书房、寝屋、灶台,多围了篱笆做院落,仅此而已。
推开院门,关长月打了招呼,便迫不及待地往书房去。
许是因为关长月常来的缘故,此处并没有堆积太多灰尘,因该是近日特地有人打扫。
刚刚跟在她们身后的侍卫,只是远远在外头候着,并不进来,想来是关长生嘱咐过,倒是格外尊重关长月。
她提步,径自走向了寝屋。
推开房门,便是厚厚的灰尘扑面而来,堆积了数十年的威力,不可小觑,她连忙以袖掩面隔开漂浮的灰尘。
看刚刚关长月直直冲进去,没有一点不适的样子,应该是只有书房被打扫过。寝屋未被旁人动过,自然是好消息,只是灰尘未免太大了。
沈白玉长叹一口气,掏出怀中的手帕,护住口鼻,又将自己的袖子挽高固定住,仔仔细细确认没问题之后,才深吸一口气,作英勇就义状进了屋。
将窗户一一打开固定住,她才有空余打量房间。
房间内并没有过多的家具,可以称得上一览无余。她回忆起谢陵平日里的习惯,试探性地摸向床附近。
多年未用的床褥,阴湿又冷硬,藏不住任何东西。
任沈白玉翻来覆去地找,也只能找到两本用以消遣的话本。
一顿翻找,沈白玉此时身上也不太干净,干脆一屁股坐到床上。动作粗鲁,引得床发出“吱呀”一声狰狞叫声。
她试探性在床板附近敲了敲,有明显的清脆和暗沉之分。掀开被褥,果不其然,有处暗格。
沈白玉小心翼翼掀开,里头放着两个用纸条封住的匣子,纸条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辨认不出。
两个匣子内各放了一封信,一张是给柳疏影的休书,一张是关于女子书院的规划。
两封信一看,便知出自一人之手,又非柳疏影的字迹。
那便只可能是由废太子谢故留下。
沈白玉蹲在床脚边,捞出床底的细链。做工精致,轻巧灵便,即便过了这么久,也未曾生出一点锈迹,不难看出买主的高要求。
她将细链系在床脚依稀可见的旧痕上,在屋内走了一圈,确定细链范围最大,也只能到门口,出不去这件屋子。
而衣柜内大多都是女子的衣物,只有两三件是男子身形的。
事情似乎便格外好猜。
谢故被废后,带着妻子儿子躲进了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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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他因妻子的女子书院获罪,自然对妻子大不如前。
恐怕柳疏影不知为何,被他发现或者被他以为要逃跑、离开他。便寻了细链来锁住妻子。
至于两个匣子内的东西,约莫是逼宫前便准备好的。
不论是他人之将死、良心发现,还是装模作样、故做深情。
逼宫成功,关于女子书院的信会被送到柳疏影手上;倘若失败,便是一封休书一刀两断,放柳疏影一条生路。
对于谢陵的父亲,沈白玉并不想说些太难听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呸”了他一口。
屋内仅有的消遣,只有两本话本。
沈白玉大致扫了两眼,还是写给孩童看的,故事大多童稚。给小孩看看就算了,一个大人每天看童话故事,还被丈夫用一条细链被当成所有物困住,该有多绝望。
很感晦气地走出房门,一把扯下手帕,重获新生般大口呼吸了干净地空气,狠狠吐出胸中的燥郁之气后,沈白玉才挂上无事发生的表情,去书房中寻找关长月。
“你并非戚如许吧?”坐在书桌前的关长月一改之前的傻气,出声问道。
柳疏影的事情还没查明白,又冒出个疑似精神分裂的关长月,她不由得一阵头疼。
“是的,戚如许是我娘亲。”沈白玉应下,她并不清楚神志清楚的关长月和痴傻的关长月,二者之间谁出现的时间更长,只好努力将人一并拉拢过来,“关小姐想问些什么呢?”
关长月单刀直入,毫不拐弯抹角地问道:“你来沧州是为了什么?”
招安一事,沈白玉摸不清对面心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道:“自是为了城中百姓。”
见人面色稍有疑虑,她继续解释道:“自沧州被关长生划到他的地盘后,常常劫掠路过商队,不论粮食,布衣,通通一点不留,京中自然对此忧心忡忡,便派了我来。关小姐应当发现了,城中布粥,一日两次,次次不偷工减料,插筷不倒。寻来的可不止是百姓,官兵也不在少数。”
沧州被打下,不过一月光景,人心浮动、军心涣散。百姓不事农业,官兵不尽本职,好些位子还缺了人,大多临时官员身兼数职,东拼西凑起来的草台班子,也就时间尚短,最长半年时间,沧州又要经历以此兵变。
劫掠商队,只可解燃眉之急,绝非长久之计。
二人都深知此事。
关长月面色不变地点点头道:“没错,但是与我何干?”
冷静淡漠到可怕,沈白玉很难将面前的人,与数年前喊着“为天下万民”,宁愿与家人决裂也要做官,为自己为她人谋出一条生路的关长月练习在一起。
“戚小姐,你不必如此看我。”戚如许的女儿,关长月还是更喜欢她姓戚,“我这个情况你也了解,大部分时间都是痴傻的,容易受人欺负些。傻子喜欢帮人,我可没兴趣。”
怪不得,清醒的关长月必定知道赈灾其中道理,却从不出手制止。
沈白玉心想,有点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