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沧州城中,沈白玉一行人被带到叛军营中。
叛军头头姓关,名长生,自叛乱第一天起,名扬大齐。
传闻此人身高八尺,肌肉虬结,长得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啼哭,故而常年以面具示人。
今日沈白玉一见,传闻确实不假。
尤其关长生坐于高台之上,她仰头看去,跟座山一样。
“你是从哪个地方来的?”关长生声音和样貌一般粗犷,如同砥石打磨刀剑的摩擦声,低哑、短促,实在算不上好听。
“回大人。”沈白玉跟着戚如许学过段时间江南话,吴侬软语信手拈来,“我们一行人自扬州出发,往着京都去。”
关长生从身侧侍卫腰间拔出刀,兵刃划过砖石,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在沈白玉身前站定,眯着眼睛打量她,问道:“京都是缺了你这破米,还是缺了着糙布?”
扬州胜产玉器于漆器,再不济铜镜、金银器,便是花卉盆景都比粮食与糙布更能打开市场。
沈白玉按下青竹欲攻击的动作,先关长生出手一步,作双腿一软,跪于地上求命状,打着磕巴求饶道:“大人,妾,妾只是听闻近日不太平,流民愈发多了起来,粮食供应不求。想着去京中投奔行商的表哥,这才带了些米和布匹做杯水车薪救济之用。”
“哦?”关长生颠了颠手上的刀,漫不经心道,“如此讲来,掌柜的还是个好人,不涨价,不屯粮,只为百姓生计了。”
虽是疑问,却带着肯定的语气。
沈白玉伏在地上,大声道:“大人,妾身愿——”
“长生。”一句清脆的呼唤,打断了她的话语。
原书中对着关长生虽也只有两笔文墨,却说他身边有个姑娘,身份不明,年龄未知,被保护得极好,是他能够一命换一命的软肋。
沈白玉撑起身,和关长生一同往门口看去。
是个模样约莫二十多年纪的姑娘,却梳着未出嫁的双平髻,两侧对称的欢,随着来人的动作一蹦一蹦,好不活泼。
能在这府中来去自如,不受约束的,此人的身份自然浮出水面。
关长生的软肋这会儿来,自是因为到了午膳时间,平日都会准时出现陪着她吃饭的人没出现,一路打听到这边。
一进门,她便与地上跪着的其中的一位对上了眼,好不眼熟。
“戚夫子!”喊出的名字,先她记忆一步出现。
被唤到名字的人,和在被她早早遗忘的记忆里一样,无波无澜地望向她,越过数十年呼啸而过的光阴回道:“关长月。”
从女子书院出来后,青竹领命查了那名因拒婚痴傻的小姐,她名叫关长月,父亲在朝中任兵部侍郎,除此以外,并无特殊的地方。
沈白玉对这个名字自没什么记忆,直到沧州和关长生的出现,她想起了原书中攻破沧州的关键——关侍郎作为说和的使者入沧州,不废一兵一卒劝下关长生归顺,为林相麾下收了命骁勇善战的将军。
况且,“长月”和“长生”,同样的姓氏,相似的名字,有足够的胜率让她赌一把。
幸而事实如她所算,一见关长月,关长生手上的刀便如同烫手山芋,被他扔到了隐蔽处,关切地迎上去道:“姐姐认识她?”
关长月兴冲冲地说:“自然,在书院时,戚夫子是最嘴硬心软,我第一次写诗便是她手把手教我的。”
“姑娘确是戚夫子?”关长生话是问沈白玉,却看向了把商队打劫进城的士兵。
一队士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小队长赶在关长生不耐烦之前,站出来认证:“她确实姓戚。”
他看向已经扑到沈白玉身边的人,许久未曾的兴奋,拉着人袖子撒娇,全是对故人的思念和久别重逢的喜悦。
暂且先压下疑虑,关长生上前,将几人领着去用午膳,又哄着关长月乖乖午睡后,他才将沈白玉拎了出来。
关长生开口便直奔主题,问她:“不知戚夫子走龙潭虎穴一趟,求的是什么?”
“关大人既知道戚夫子是谁,又寻了沧州这地,怎的猜不到我的来意。”沈白玉遥遥指了一处,关长生顺着所指之处望去,那是皇陵,埋着大齐历代君王王后,她道,“关长月若只你一个亲人,书院也并非戚如许一个夫子。”
“你什么意思?”涉及到关长月的事上,他总是更敏感些,“你要给谁扫墓我管不着,但要是往城中带谁,休想。”
他说完,气势汹汹地便走了。
沈白玉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道:“大人,并不是我要带谁,是朝堂必会来人劝降。瞒得了一时,你瞒得了一世吗?”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却不料关长生不仅耳力好,嗓门更是突出。
“那我便来一人杀一人,来两人杀一双。”他说。
好魄力。沈白玉默默感慨。
身后的门被打开,关长月冒出一个脑袋好奇问道:“什么一双?”
关长月比她年长不少,却因着意外生病,乍一打眼去,看上去也就比她年长个两三岁。但真算起来,她今年应当快三十岁了。
关长生是真的很在乎这个姐姐。不过她倒是不记得,关家有关长生这么个人。
“长月记得是何时认识长生弟弟的吗?”沈白玉回头问道。
夫子问话,关长月自是无不应的,认真回忆确认无误后才给出答案,道:“我及笄后,父亲送我去庄子上。和长生是在灶房碰见的,我俩都没吃饱饭,我便听夫子们教的,分了饭食给他吃。”
大齐女子及笄大多是在订婚前夕办的,关长月及笄礼办了,婚事却因着痴傻一事取消。想来关父应当是嫌麻烦,随便找了个庄子,将关长月扔去的。
“原来如此。”关长月这个小姐,无饭吃八成是下人欺负,关长生却是个脑子正常的,还能没饭吃被人欺负,多半只是仆从出身,沈白玉问,“那‘关长生’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应该不叫这个名字,新名字长月知道是谁给他取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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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长月恐怕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哪一日关长生同她说了,她便应了。
“夫子,我头疼。”关长月实在想不起源头,可怜巴巴地拉着沈白玉的手卖惨,灵光一现,赶忙补救道,“我记得一开始我叫长生,叫的是‘阿奴’。”
好不可怜的小姑娘。沈白玉心想。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关长月的头,安慰道:“没事的。”
另一边的门被青竹打开,她目光略带嫉妒地扫过抚摸关长月的手,露出手上的白鸽道:“小姐,时间不早了。”
沈白玉一手牵了叽叽喳喳而关长月,一手牵了默默吃醋的青竹。
在书桌前写了“顺利安好,勿忧”交给青竹,她便被嚷嚷着来不及的关长月拉出了房门。
关长月拎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裹,死活不让沈白玉帮忙。
她只好看着人同蜗牛搬家一样走着领路,到了将目的地,关长月用袖子擦了好几遍,伸出手做引领状,才煞有其事道:“夫子,请。”
沈白玉看了看眼前的狗洞,虽然已经被擦得很干净,但依旧不妨碍它是个狗洞的本质。
她虽然平常顽劣,但自十岁之后便不钻狗洞了,她会翻墙了。
尽量收敛起自己的嫌弃之意,沈白玉委婉问道:“长月,咱们不能走正门吗?”
像长久的委屈终于得到倾诉地,关长月告状道:“关长生他不让我出去!”
怪不得,这么平凡的一个狗洞,居然暗地里守了三四个人盯着。想来关长月平日里没少从这里走。
她叹口气,认命地收紧自己的袖口,努力回忆年幼时爬狗洞的经验,四肢着地,让自己尽量没那么狼狈地爬出。
从出口处结过关长月宝贝似的包裹,沈白玉嘴上至少保证了三遍绝不弄丢的承诺,对面才放心。
将包裹放在自己脚边,沈白玉一边拍去身上的尘土,她一边观察关长月爬狗洞的动作。
敏捷、矫健、熟练,但依旧难看。想来自己刚才的模样,也好不到哪儿去。
跟在关长月身后,在无人的街巷中穿越来去,一边惋惜自己失去的脸面。
二人约莫走了两刻钟,还未到达目的地。直到沈白玉隐约闻到一丝恶臭味,才能看到几个人。
那几人无一不瘦骨嶙峋,衣衫褴褛,明明已是冬日,沧州虽不如京都严寒,却也不只是几件破了洞的单衣可以抵御的。
沈白玉意识到这里是何处了——平民窟。
怪不得关长生找了这么多人过来保护。
“长月,咱们这是去干嘛?”她其实已经有几分猜测。
关长月颠了颠背在身后,死不放手的包裹,指着前路道:“夫子曾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便从灶台偷偷带了些米出来。”
身侧经过的所有人带着贪婪的目光,盯着二人,尤其是常来的关长月和她身后所背的包裹。
被觊觎的人对此一无所知,道:“他们都吃不饱的,我想让他们吃上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