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俊杰的拳头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跑了很久，跑了很远，但回头一看，起点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他根本没有前进多少。
唐杰甫的目光从唐俊青脸上移开，落在唐俊杰身上。那目光不重，但唐俊杰的肩膀往下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想挺直但挺不直。
唐俊杰没有等唐杰甫开口，往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诚恳了一些。
“爷爷，您放心。给我一点时间，我绝对能把事情解决了。”
唐杰甫靠在椅背上，看着唐俊杰，看了好几秒。他的目光在唐俊杰的脸上停着，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判断什么。
“好。再给你一次机会。”唐杰甫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信任，是警告。“不然你就和老大他们一样，只领钱。”
唐俊杰的笑容收了一下。老大，他的堂哥，唐俊青的亲哥，唐家的长孙，还有二伯家的两个孩子也是，因为犯了错被老爷子剥夺了管理权，现在只拿分红，不参与决策。那是唐家所有人的前车之鉴，谁都不想做后面的。
唐斌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纸皱了，烟丝从两端漏出来，掉在深色的地板上，白白的，细细的，像头皮屑。他看了一眼唐俊杰，又看了一眼唐俊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爸，俊杰这个事情办的是有点麻烦。”唐斌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父亲替儿子求情时才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个科技公司不是谈得挺顺利的吗？”
唐俊青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起来、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三叔，顺利吗？”唐俊青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刺，扎在唐俊杰的耳朵里，扎在唐斌的脸上。“我怎么听说也是因为这个新生，科技公司那里多花了一笔钱？”
唐俊杰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他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大，差一点就撞到了办公桌的边沿。
“唐俊青，你别胡说！没有的事！”唐俊杰的声音提高了。
唐杰甫没有看他。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又喝了一口，放下。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一下，像一根针掉在了地上。
唐俊杰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唐杰甫。他的脸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再攥拳头，但手指还是蜷着的，没有完全松开。
“爷爷，您放心。您给我一个月时间，在望海肯定没有新生这个公司。”
唐杰甫没有说话。他看着唐俊杰，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看向唐俊青。
“欧洲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唐俊青往前迈了一步，站得更直了一些。他的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迎向唐杰甫，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爷爷，合作已经达成了。不过咱们业务刚扩展到那边，股份占的比较低，才百分之三十九。”
唐杰甫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好。这是咱们唐家的一条后路。这个事情你做得好。”他顿了顿，目光从唐俊青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高楼大厦像一片片从地里长出来的金属柱子，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对了，要是俊杰在新生的问题上再搞不定，你就接手。”
唐俊杰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张开，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唐斌伸手拦住了。唐斌的手按在唐俊杰的胳膊上，按了一下，示意他不要说话。唐俊杰看了父亲一眼，把嘴闭上了。但他的眼睛里的东西没有闭上，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看清对方脸的不可置信。
唐俊青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光很亮，亮到他不忍心、也来不及去掩饰。
“爷爷，您放心。”唐俊青的声音比刚才更稳了，稳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不如我先去那边给俊杰哥当个副总，也好帮他盯着。”
唐杰甫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唐俊青，看了好几秒。那目光不重，但唐俊青的笑容收了一下，他的背还是那么直，下巴还是那么微微抬着，但他的目光往下低了一点，不是低头，是低眼。
“那欧洲那边的事情呢？”唐杰甫问。
唐俊青说：“欧洲那边的事情，已经走向正轨了，不用我一直盯着。合同签了，团队也搭起来了，日常运营有人负责。我每个月飞过去一趟就行。倒是望海那边，我还没怎么去过呢。一直在国外待着，也该在国内做点事了。”
唐杰甫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行。你们兄弟俩好好配合。扯后腿的事情，我不希望看到。”
唐俊青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句“扯后腿的事情”像一根针，扎在他刚刚膨胀起来的气球上，噗的一声，气漏了一半。他去望海的打算，老爷子猜到了。不是全部，但至少猜到了一部分。他的笑容不变，但他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
唐俊杰和唐俊青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兄弟情，不是信任，是互相试探，你到我的地盘来了，你想干什么？你想取代我？你也配？
“爷爷放心，不会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声音很齐，齐得像排练过。
唐杰甫点了点头。
“那就好。你们先走吧。”
唐俊杰和唐俊青转身往外走。唐斌没有动。
“唐斌留下。”
唐斌把手里那根皱巴巴的烟捏碎了，烟丝掉了一地。他看了一眼儿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老子的脸，站在办公桌前，等着。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