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省，唐氏集团总部。
大楼矗立在省城高新区的核心地段，四十二层，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楼前的广场上立着一块黑色花岗岩的碑石，上面刻着“唐氏集团”四个大字，笔画遒劲，据说是老爷子唐杰甫亲笔所书。广场两侧各有一排修剪整齐的松柏，墨绿色的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两列沉默的卫兵。门口站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保安，腰背挺直，目光警惕，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被他们的视线扫一遍。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门关着。走廊里站着几个秘书和助理，手里拿着文件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刚才里面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唐杰甫的怒吼声，再然后，所有人都被赶了出来。连唐氏集团总裁唐斌的秘书都没能留下，灰溜溜地抱着笔记本电脑退到了走廊尽头的茶水间。
唐俊杰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发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盯着那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的铜把手擦得锃亮，映出他模糊的脸。
唐俊青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唐俊杰从容得多。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那笑意不是高兴，是那种看到对手吃瘪之后、自己还没出手就已经占了上风的得意。
唐斌站在最前面，五十多岁，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型方正，颧骨很高，眼眶很深，跟老爷子唐杰甫有七分相似。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指间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一个秘书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过来，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唐斌的脸色，又退了回去。
唐斌把没点的烟叼在嘴里，伸手推开了门。
三个人鱼贯而入。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多平。地面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没有声音。一面墙是落地窗，能看见整个省城的天际线，远处的山影朦朦胧胧，像一幅水墨画。另一面墙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上塞满了书，有精装的、有平装的，有中文的、有外文的，有些书脊已经褪色了，有些还崭新的，塑料封皮还没拆。书架前面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个青花瓷的茶杯，杯盖斜放着，露出里面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
唐杰甫。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饱满的额头。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那不是生气，是习惯。他坐在那里几十年了，那个表情也挂了几十年，不是故意摆出来的。
他的手放在办公桌上，手指短粗，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能看出年轻时候干过重活的痕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唐”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唐斌走在最前面，在办公桌前站定。他没有坐，身后的沙发空着，但他没有坐。这是规矩。老爷子没让坐，谁都不能坐。
“爸。”唐斌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唐俊杰和唐俊青跟在他身后，也站住了。
“爷爷。”两个人齐声叫了一句。
唐杰甫的目光从他们三个人脸上扫过去，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像一台扫描仪，把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唐俊杰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在唐俊青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唐斌脸上。
“那个投资公司，处理的怎么样了？”唐杰甫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的，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唐俊杰往前迈了半步。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的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又放下去了，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他垂着手，站在那里，像一个小学生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明明知道答案，但不敢说。
“爷爷，我正在解决。您放心。”唐俊杰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那种紧张的发紧，是那种知道自己没办好、但又不能承认自己没办好的那种发紧。
唐杰甫没有看他。他把桌上的青花瓷茶杯端起来，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唐俊青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善良的光，是猎人看到猎物掉进了陷阱之后、还差最后一箭才能毙命时的那种兴奋的光。
“不是吧，三哥。”唐俊青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怎么听说，你找证监会抓了人，没一周就被放出来了？”
唐俊杰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从唐俊青脸上扫过去，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气，但在老爷子面前，他不敢发作。
“你……”唐俊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只挤出了一个字，就被唐俊青打断了。
唐俊青没有看他。他转过头，看着唐杰甫，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汇报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工作。
“听说证监局还把周志远给调查了。现在咱们在那边没有内部消息，什么都不知道。”
唐俊杰的拳头攥紧了。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跑了很久，跑了很远，但回头一看，起点就在身后不远的地方，他根本没有前进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