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助理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
“吕助，这是怎么一回事？不像你说的有黑恶势力啊。”刘所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抱怨，还有一丝邀功的意思。“你看看，这不就是普通的打架斗殴嘛。”
吕助理没有让他说完。
“没有吗？那这几个人是干嘛的？”吕助理指着地上那些被绑的人，又指了指散落一地的棒球棍和甩棍。“十几个人，带着家伙，追到郊外，围堵两个人。这不是黑恶势力？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刘所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啊。”他看了一眼王建伟，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人，“不是吧，他们是我辖区的，哪里是？”
“刘所长。”吕助理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没有再叫他“刘所”，而是叫了“刘所长”，那个“长”字拖得有点长，像是故意在强调什么。“你是在怀疑我的判断吗？还有，让你来抓人，只是因为你们所距离这里近。抓了人都送进局里，我们要好好调查。”
刘所的脸涨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看着吕助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像是被人按住了脖子，不低不行。
“明白。”刘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吕助理不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到林晓和彭飞跟前。那个年轻警察还举着手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你们在干嘛？”吕助理看着那个年轻警察，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手铐。“这是举报人，还不赶紧放了。”
年轻警察连忙把手铐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
吕助理看着林晓。
“林总，你没事吧？”
林晓摇了摇头。他的嘴角还在渗血，腮帮子肿着，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
吕助理说：“不行先上车吧。杨局正在亲自审理林有为。”
林晓点了点头。“好。”
他看了一眼彭飞。彭飞站在他旁边，衣服没乱，头发没乱，呼吸没乱，但手上那枚指节铜套还没摘，金属表面沾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一片一片的。
“不过，”林晓说，“我跟林建国说句话可以吗？”
吕助理看了他一眼。“您请便。”
林晓朝警车走过去。林建国被塞在第二辆警车的后座，旁边坐着两个警察，车门开着，他的双手被铐在身前，低着头，身子蜷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他的衣服上全是土，脸上全是血，鼻梁歪了，眼睛肿了，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林晓站在车门外，弯腰，凑近林建国的耳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林建国能听见。
“你放心，你媳妇我给他介绍个好的。特别是喜欢打孩子的。”
林建国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的血丝像要爆开。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磨，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整个人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疯狗，拼命地想挣脱，往前扑。
“你，我杀了你！”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在玻璃上，刺耳，尖锐。
旁边的警察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他挣扎了几下，没挣脱，嘴里还在骂，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胡话，说给自己听，谁也听不懂。
林晓直起身，转过身，走到另一辆警车旁边。王建伟坐在第三辆警车的后座，他的脸比林建国更惨，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肿得睁不开，嘴唇肿得翻起来，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痂，黑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的衣服被扯破了，袖口掉了一颗扣子，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块青紫的瘀伤。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晓站在车门外。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另一只肿得睁不开，那只睁开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被人打趴下之后还不服气但又知道暂时拿对方没办法的那种憋屈。
林晓看着他，说了一句。
“还有你。我会让人好好调查一下你家里的。”
王建国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目光从林晓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面的麦田上。
林晓转身，走回吕助理的车旁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彭飞跟在他后面，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吕助理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那片荒地，拐上公路，往市区方向开去。
林晓拿出手机，拨了陈律师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陈律师，我这边还要在这边待几天。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让人帮忙订机票。”
陈律师说：“不用了。我这边自己安排就行。”
林晓沉默了一下。
“陈律师，我最初说的那个事情，要不要考虑一下？”
陈律师问：“什么事情？”
林晓说：“新生法务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律师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他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很轻，很稳。
“我考虑一下吧。”
林晓说：“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车窗外的风景在往后退，农田，村庄，杨树，电线杆，一一掠过。麦田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绿色的光，风一吹，像波浪一样起伏着，从近处推到远处，从远处推到更远处，推到天边，推到看不见的地方。杨树的叶子还没长全，稀稀拉拉的，像刚发芽的庄稼，嫩嫩的，绿绿的。
吕助理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杨局从法院出来就直接回了局里，亲自审林有为。他让我转告您，林有为那边已经开口了，和刘桂香的供词对得上。三十年前的事，基本敲定了。”
林晓没有说话，看着窗外。
车子在公路上行驶，穿过兴隆镇，穿过那些灰扑扑的村庄和光秃秃的树林，往市区方向开去。远处的城市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若隐若现，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像一片一片的金色鳞片，嵌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吕助理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车子拐上了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