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白得晃眼。林有为坐在椅子上,手铐搁在桌面上。他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像老树根。
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四十出头,国字脸,嘴唇紧抿。另一个年轻些,二十七八岁,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
“林有为,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年长的警察开口了。
林有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不知道。”
“你涉嫌一起三十年前的命案。X市下面的一个县城,一家姓欧阳的人家。两口子煤气中毒死了。一个刚满月的孩子失踪了。那个孩子叫林晓。”
林有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没去过那个地方。”
年长的警察没有接话。他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是彩色的,有些褪色了,边角泛黄。画面里是一个工厂家属院,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背景远处,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男人正低着头走路,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这是当年一个摄影爱好者在村里采风拍的。他拍的是的工人,你刚好从镜头前经过,被拍进去了。照片一直在他相册里放着。”
林有为盯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这个人是不是你?”
“不是。”林有为的声音硬了。“我不认识这个地方。这个人也不是我。”
年长的警察没有看他,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张拍的是同一户人家的门口。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门楣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男人正从门前经过,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这户人家,就是欧阳正宁的家。你从他们家门前经过的时候,被拍进了照片里。”
林有为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说了,不是我。照片里的人看不清脸,你凭什么说是我?”
年长的警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林有为,我们不是只靠这几张照片。”他把照片收回去,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推过来。
“这是当年那里的走访记录。案发前几天,有人反映,来了一个外地人,穿着灰色棉袄,手里抱着一个孩子。那里的人记得你,因为你抱着孩子,走亲戚不像走亲戚,干活不像干活,他画了一张简图,标出了你出现的位置和时间。”
他又抽出一份材料,推过来。
“这是张德茂的证言。案发当天,天快黑的时候,他看见有个人蹲在欧阳正宁家院子外面,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他以为是过路的,没在意。后来天黑了,他听见那户人家的窗户底下有人喊了几声,然后看见一个人影进了院子。
“林有为,你的左腿是不是受过伤?”
林有为没说话。他的左腿在桌子底下微微抖了一下。
年长的警察把桌上的材料收拢,叠在一起,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林有为,你现在说,还是等我们把所有证据都摆出来再说?”
林有为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铐上的金属反光。那道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在跳。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日光灯嗡嗡响着,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不停地扑腾翅膀,飞不出去。
“是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含混,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嗓子已经不听使唤了。
“那年,建国病得不行了。我带他去X市看病,跑了三四家大医院,都说没办法。建国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喝不进去。我蹲在医院门口哭,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时候,我刚好在那附近住着,遇到一个高人,他看了建国一眼,说,你儿子不是生病,是命里缺东西。他那生辰八字不对,得找一个跟他八字相合的人,借他的福寿来保他的命。”
“那个人长什么样?”年长的警察问。
林有为想了想。“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戴着一顶帽子。说话不带口音。长得……记不清了。就是普通人,扔在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
“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那个孩子就在一个姓欧阳的人家。孩子刚满月,生辰八字正好跟我儿子相配。”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林有为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些发黑,两端泛着暗黄色的光。
“不知道。当时就是信了。没办法了,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年长的警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然后呢?”
“我按他说的地址找过去了。可是那孩子太小,走到哪他娘都抱着,我没法下手。”
“那孩子的父亲呢?你见过吗?”
林有为点了点头。“见过。高高大大的,不爱说话。碰到过一次,会看我一眼。我不看他。”
“所以你就动了杀心?”
林有为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
“我也没办法。谁让他们把孩子看得太紧。我想了很久的办法,都弄不走。后来我想,只能把他们弄走,才能把孩子带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那天下午,我趁他们家没人,翻墙进去,我先把烟筒口捅坏了,让烟筒本身就不通畅。然后我怕不保险,等到他们回来,又把棉袄脱下来,把烟筒堵住,也就半个小时左右。”
“你下来以后呢?”
“我走到窗户底下,喊了两声。没人应。我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我就推门进去了。”
“你进去的时候,人在里面?”
“在。两口子躺在炕上,不动了。孩子在里屋,炕上,脸憋得发紫,还有气。我把他裹在大衣里,回到招待所,抱着建国,走了。”
年长的警察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害死了两条人命?”
林有为低着头,没说话。
年长的警察的声音提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