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站起来。法官从侧门出去了。旁听席上的人陆续往外走。陈律师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林晓没有急着走。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原告席上的林建国。林建国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
周律师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
“走吧。”
林建国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闪。
林晓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中间那条不宽的过道,走到林建国面前。陈律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跟过来。彭飞站在旁听席第一排,也没有动。
林建国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翻了翻,没有落下来。
“你好狠的心。”林建国的声音不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林晓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睛里没有笑意。
“狠吗?”林晓说,“那你知不知道,你被人带到澳岛,被做局,也是我安排的。”
林建国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大了,眼眶里的那些东西一下子收了回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是悲伤,是愤怒,是被什么击中了最深处的那种愤怒。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你!”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攥着拳头,朝林晓的脸挥过来。
林晓没有躲。他往后退了一步,步子不大,刚好避开了林建国的拳头。拳风从他脸前扫过去,带着一股汗味和烟味。
彭飞从旁听席冲过来,两步就到了林建国身后。他伸手抓住林建国的手腕,一拧,一拉,林建国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彭飞没有停,借力一甩,林建国整个人被摔了出去,背部着地,砸在了地面上。他的后脑勺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法警从门口跑过来。
“怎么回事?”
林晓站在旁边,拍了拍西装上并不存在的灰。
“是他先动手的。”
法警看着地上的林建国,又看了看林晓。林建国躺在地上,手捂着后脑勺,脸上的表情扭曲着,不知道是疼还是恨。
法警蹲下来,看着林建国。
“你要是在动手,就要拘留你。”
周律师从后面走过来,拉住林建国的胳膊。
“建国,起来。别在法院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起来。”
林建国被周律师拉了起来。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裤子上沾了灰,后脑勺起了一个包,头发乱成一团。他站在林晓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手攥着拳头,垂在身体两侧。
林晓看着他,没有说话。
法警站在两个人中间,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目光在林建国脸上停着。
“走吧。”周律师拉了拉林建国的袖子。
林建国没有看周律师。他盯着林晓,盯了好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他的步子很重,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周律师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出了法庭,穿过走廊,推开了法院的大门。
阳光照在脸上,林建国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法院门口空荡荡的广场,看着远处那些光秃秃的树和灰蒙蒙的天,攥着拳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法院门口,阳光从天上直射下来,灰白色的台阶晒得发亮。王建伟靠在石柱上,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没有扔,还夹在指间,烟灰掉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低头看。他几个朋友站在他旁边,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来回走,脚下的烟头多了好几个。叠马仔站在台阶的另一侧,三个人,还是那身深色西装,领头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一直盯着法院大门。
法院的门被推开了。
林建国从里面走出来。他的步子很重,皮鞋踩在台阶上,一下一下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裤子上沾了一层灰,头发乱成一团,后脑勺那个包鼓着,藏在头发下面,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一跳一跳地疼。他的脸色发灰,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早上更重了,眼眶发红,不是哭过,是气的。
王建伟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迎上去。
“怎么样?”
林建国没回答。他站在台阶上,胸口还在起伏,两只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几道印子从法庭里一直带到外面,还没消。
“警察留下了,不好动手。”王建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侧着脸,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法院门口那个站岗的法警,又扫了一眼停车场方向停着的那辆警车,吕助理还没走,车还在,人还在。
林建国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牙齿磨得咯咯响。
“先上车。看着他们去哪,跟着他们。在路上动手。”他喘了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我爸妈被抓,就是他搞的。还有咱们两个在澳岛的事情,也是他。”
王建伟愣了一下。他的眼皮跳了一下,瞳孔缩了缩,盯着林建国的脸,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胡话。澳岛那件事,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想过是被人做了局,想过是被人算计了,但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人会是林晓。
那个林爽口中从小被她欺负、被骂、被当出气筒的林晓?那个在他面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林晓?
“你说的是真的?”王建伟的声音变了,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林建国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恨意,有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看清对方脸的那种不可置信的愤怒。
“对。是这个兔崽子亲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