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律师站起来。他没有着急说话，先把桌上的文件按顺序整理了一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看了一眼，又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法庭里的人一个消化的间隙。
“审判长，我的代理人林晓，与原告林有根、刘桂香之间的收养关系，存在重大瑕疵。”
周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收养关系是否成立，与本案无关。”
陈律师抬手打断他，没有看他，目光一直对着法官。
“审判长，请允许我提交一份补充证据。”
法官点了点头。“可以。”
陈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棉线绕着，线头打了两个结。他把棉线解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材料，走到书记员面前，递了过去。书记员接过去，翻了翻，转交给法官。
法官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他的目光在纸上停了很久，眉头微微皱起来，翻到第二页，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翻，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第三页的内容。
周律师站在原告席上，看着法官的表情，心里开始发紧。他不知道陈律师提交的是什么材料，但能让法官看这么久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东西。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林建国坐在旁边，看着周律师的手，又看了看对面的林晓。林晓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这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法官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合上。他抬起头，看着陈律师。
“被告方，这份材料的来源？”
陈律师说：“来源于林晓本人及其亲属的调查。材料中涉及的证人证言、物证、书证，均有据可查。其中关于林有根、刘桂香今日未能到庭的原因，他们并非因故缺席，而是因涉嫌故意杀人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具体案情正在侦查阶段，最高人民检察院已核准逮捕。”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法官敲了一下法槌，旁听席安静了。
周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抗议。林有根、刘桂香未能到庭的原因，与本案无关。本案审理的是赡养费纠纷，不是刑事案件。对方律师提交的材料偏离了本案的核心争议。”
陈律师没有等法官回应，直接开口。
“审判长，这份材料的核心，不是林有根、刘桂香被采取强制措施的事实，而是这份调查中揭示的另一件事，调查中的死者欧阳正宁，正是我的代理人林晓的亲生父亲。”
周律师的脸色变了。他的手从桌上抬起来，又放下去。
陈律师继续说：“一个涉嫌杀害他人亲生父亲、又将孩子从案发现场抱走的人，有什么资格向这个孩子索要赡养费？林有根、刘桂香对林晓的所谓‘抚养’，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违法犯罪基础上的。他们没有合法的收养手续，没有办理任何收养登记。他们抱走林晓的方式，不是收养，是拐带。”
周律师站起来。“审判长，对方律师在没有生效判决的情况下，直接指责我的当事人犯罪，这是严重的程序违法！”
陈律师说：“我没有指责他们犯罪。我说的是他们被公安机关依法采取强制措施，以及最高检已核准逮捕。这是事实，不是指责。至于他们是否构成犯罪，那是刑事案件审理的内容。但在今天的法庭上，我要指出的是，林有根、刘桂香不具备合法的收养资格。一个不具备合法收养资格的人，向被其非法占有的孩子索要赡养费，这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周律师说：“收养关系是否成立，与本案无关。”
陈律师说：“收养关系是否成立，是本案的前提。没有合法的收养关系，就没有赡养义务。这是民法典的基本规定。审判长，我提交的证据包括：第一，林晓与欧阳正宁的DNA亲缘鉴定报告，证明林晓系欧阳正宁的亲生儿子；第二，林有根、刘桂香当年抱走林晓的证人证言，证明他们从未办理合法收养手续；第三，林晓在林家遭受虐待的邻居证言，证明林有根、刘桂香在抚养期间存在严重虐待行为；第四，林晓工作后向林有根、刘桂香汇款的银行记录，证明林晓不仅没有亏欠他们，反而早已超额回报。以上证据均已在庭前提交，请审判长查阅。”
法官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法庭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走着。
林建国坐在原告席上，手在发抖。他看着法官翻看那些材料，看着法官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他想站起来说点什么，周律师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法官看完最后一份材料，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双方还有什么证据要提交？”
陈律师说：“没有。”
周律师说：“没有。”
法官说：“现在休庭。二十分钟后宣判。”
法槌敲了一下。法官从侧门出去了。书记员站起来，跟着出去了。法庭里的人陆续站起来，有的去了洗手间，有的站在走廊里抽烟，有的靠着墙发呆。
林建国坐在原告席上没有动。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指尖冰凉。周律师坐在他旁边，把文件一份一份地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建国，这个案子，不太乐观。”周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建国说：“他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周律师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把公文包放在地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二十分钟后，法官重新入场。所有人站起来，坐下。
法官翻开判决书，宣读。
“关于林有根、刘桂香诉林晓赡养费纠纷一案，本庭经审理认为，原告林有根、刘桂香与被告林晓之间的收养关系，缺乏合法依据。被告林晓系欧阳正宁的亲生儿子，与原告之间不存在合法的养父母子女关系。原告在未办理合法收养手续的情况下，对被告实施的所谓‘抚养’，不能产生法律上的收养效力。且原告在抚养期间存在虐待被告的行为，被告成年后主动向原告汇款，已远超合理范围。原告现要求被告支付赡养费，于法无据。”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四条、第一千一百一十一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林有根、刘桂香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由原告负担。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
他敲了法槌。
“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