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断了。路正明没有等林晓回答。那个问句不是真的在问,是在告诉他,我和你爸的关系,不是一句“谢谢”就能打发的,也不是一件“帮忙”就能清算的。那些东西太深了,深到不需要说,深到说不出口,深到只能说一句“你知道我和你爸什么关系吗”,然后就挂了。

    林晓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陈律师。

    “走吧。”

    陈律师点了点头,拎着文件袋跟在他后面。彭飞也从台阶下走上来,跟在最后面。三个人上了台阶,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大厅里很安静,日光灯白得发亮,地面是水磨石的,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靠墙有一排塑料椅子,浅蓝色的,空着,没有人坐。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坐在登记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登记簿,左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空气中缓缓升起。他看了林晓一眼,从窗口里推出一张登记表。

    林晓拿起笔,写上自己的名字、身份证号、联系电话。他写“来访事由”那一栏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写了“报案”两个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刑事案”。他把登记表递回去。保安看了一眼,指了指里面。“三号窗口。”

    三个人走到三号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警察,二十六七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很白,看着像刚毕业没多久。他的警服很新,肩膀上的警衔还没怎么磨损过。窗口的玻璃上贴着“刑侦”两个红字,边缘有些翘起来了,像是贴了很久。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系统界面,光标一闪一闪的。右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顺着杯口慢慢往上升。他看见林晓他们走过来,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林晓把文件袋放在柜台上。

    “你好,我要报案。”

    年轻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文件袋,伸手把文件袋拿过去,打开,抽出里面的材料。他把材料放在桌上。

    年轻警察翻了几页。他的手停了。他又翻了几页,翻到一张泛黄的复印件,那是一份当年的煤气中毒事故调查报告,上面盖着派出所的章,章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致形状。他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晓。

    “你们这个哪来的?”

    林晓说:“都是自己调查的。而且所有证人证词、物证都有。”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刻意压着的那种平静,是真的平静。那些材料里写的东西,每一个字都有出处,每一句话都有依据,每一个时间点都有人证物证相互印证。他不是来闹事的,不是来撒泼的,是带着一整套完整的证据链条来报案的。他不怕他们查,怕的是他们不查。

    年轻警察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他把材料一页一页地翻完,不多不少,三十七页。他又从第一页开始翻,这次翻得快了很多,像是在确认页码有没有对、顺序有没有乱。翻完之后,他把所有材料重新塞回文件袋里,把袋口的棉线绕了几圈,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晓。

    “你们这个时间太长了。二十多年了。”他说,“先回去吧,一周后通知你。”

    林晓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晓。两个人的目光在柜台上面碰了一下,没有火药味,没有刀光剑影,只是平平地碰了一下。

    林晓站在柜台前,没走。

    年轻警察已经把文件袋推回来了,放在柜台边沿。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拧上盖子,看着林晓。

    “同志,您再好好看看呢。”林晓说。

    年轻警察皱了一下眉。“这位同志,现在咱们国家电信诈骗那么多,还有各种经济案件,确实有点麻烦。而且你这个案发地还不是咱们这里。你应该去案发地报案,明白吗?实在不行我给你转过去。”

    他的手已经伸向桌上的电话机了。

    楼梯那边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一个人从楼上下来。四十出头,二级警督,个子不高,头发剪得很短,脸型方正,颧骨有点高,眼睛很亮。警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腰间别着对讲机。

    他走到报案窗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柜台前面站着的人。

    “谁是林晓?”

    林晓举起手。“您好,我是林晓。”

    二级警督从柜台侧面绕过来,走到林晓面前,伸出手。林晓握住了。

    “你好。”二级警督松开手,转向报案窗口里的年轻警察,“这位林先生的报案可以受理。”

    年轻警察愣了一下。“吕助,这个案发地不是咱们这里啊,不太符合规矩。”

    二级警督没为难他。“你再好好看看。案发地不在咱们这里,但是犯罪嫌疑人的户籍在咱们这里。”

    年轻警察低下头,重新翻看那些材料。他翻到林有为的户籍信息那一页,停了一下。户籍在C市。

    “这位先生您好,案件我们受理了。我给你出案件回执。”

    林晓说:“谢谢。”

    他又转向二级警督。“谢谢您。”

    二级警督摆了摆手。“我们局长在开会,让我特意留您一下。等会开完会,过来。”

    林晓说:“有点麻烦局长了吧?”

    二级警督没接话。“您给我上来,在局里会客室先坐一会儿。”

    林晓看了陈律师一眼。陈律师点了点头。

    三个人跟着二级警督上了楼梯。楼梯不宽,墙上刷着白色的乳胶漆,有些地方蹭黑了。每层楼梯拐角处都贴着一张宣传画,反诈骗的,扫黑除恶的,花花绿绿的。上了三楼,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框上钉着金属牌,“刑侦大队”“经侦大队”“法制科”。走廊尽头有一间会客室,门开着。

    会客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长条桌,棕色的,漆面有些划痕。几把椅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黑色的皮质坐垫。靠墙放着一个饮水机,白色的,水桶里的水还剩下大半桶。

    “坐。”二级警督说了一句,走到饮水机旁边,按下出水键。热水哗哗地流进纸杯。他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三个一次性纸杯,倒了三杯水,放在桌上。

    林晓坐下来。陈律师坐在他旁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彭飞没有坐,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二级警督拉了一把椅子,在林晓对面坐下。他摘下警帽,放在桌上。

    “林先生,有个事情,我这边要给您说一下。这个案件咱们虽然受理了,但是还需要最高检那边核准,才能彻底立案。”

    林晓说:“这个您放心。那边的事情您不用管。要是最高检审核不通过,我也不麻烦咱们这边了。”

    二级警督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他拿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看了看手表。

    “领导开会应该快结束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会客室的门,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又回来坐下。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二级警督站起来,走出会客室。林晓也站起来。陈律师站起来,彭飞从门口让开,站到了门边的墙根处。

    走廊里走过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级警督。个子比二级警督高半个头,身材偏瘦,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袋很重,但眼神很亮。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

    二级警督侧身让开。“领导,这位就是林晓。”

    杨局伸出手。林晓握住了。

    “林先生,久等了。”

    林晓说:“杨局长,打扰您了。”

    杨局松开手,看了看陈律师和彭飞。“这两位是?”

    “我的律师,陈律师。我的同事,彭飞。”

    陈律师上前一步,跟杨局握了手。彭飞站在墙边,点了下头。

    几个人重新坐下。二级警督把门带上了,站在门边。

    杨局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林先生是哪里人?”

    林晓沉吟了一下。“应该算是京城的吧。”

    杨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什么。

    “聊了一会之后,京城最高检那边有消息之后,您联系我。”林晓站起来,“我看您这边比较忙,我们就先走了。”

    陈律师也站起来。彭飞从墙边走过来。

    杨局没有站起来,但他伸出手,跟林晓又握了一次。“听说你是路书记的侄子,那也就是我的晚辈了。你可以叫我杨叔。”

    林晓笑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杨叔。”

    两个人交换了号码。林晓又跟二级警督也交换了号码,存进手机里。

    “杨叔,那我们先走了。”

    杨局点了点头。“行。路上慢点。”

    三个人出了会客室,下了楼梯,穿过一楼大厅,走出公安局大门。

    会客室里,杨局没走。他坐在刚才的位置上,看着二级警督。

    “材料呢?”

    二级警督走过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杨局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之后,合上文件夹。

    “能查出这些,还能让最高检通过审核。京城人,路书记的侄子。应该不是简单人物。”

    二级警督站在旁边,点了点头。“是的,我刚才也试探了一下。他说这个案件最高检那边不用咱们管。”

    杨局把文件夹推过去。“这个案件你关注着。只要最高检那边已通过,就通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