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公安局。

    楼不高,六层,灰白色瓷砖贴面,门口两棵塔松瘦得像两根筷子。院子里停着四五辆警车,蓝白相间,太阳照在车顶上,反光刺眼。台阶上洒了水,湿漉漉的,像是刚拖过。大门上方挂着一枚警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门口站岗的保安五十来岁,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在每一个进出的人脸上扫一遍,放行,或者拦下。

    林晓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他看着那扇深色的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几个被风刮得有些褪色的字,站了十几秒。从上京到望海,从望海到C市,从拿到那份调查材料到现在,他走了很远的路。每一步都是朝着这个地方的方向,不差这几步。

    “等等,我打个电话。”林晓说。

    陈律师点了点头,退了一步,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彭飞已经站在台阶下,背对着他们,目光扫着街对面那个报刊亭和旁边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林晓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个号码他存了很久,从来没有拨过。欧阳丽把这个号码给他的时候说过,“这个人是你父亲生前最好的兄弟,你叫他路叔就行。他在C市,有什么事可以找他。”林晓当时看了一眼那串数字,记在了手机里。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那边没有马上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等别人先开口的人,不急不躁地等着。

    “你好,是路叔叔吗?”林晓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两秒,三秒。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领导特有的沉稳和距离感,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翻找记忆里的某个名字、某个面孔、某段很久没有触碰过的往事。

    “你是哪位?”

    “我是欧阳丽的侄子,有事找路叔叔。”

    那边又顿了一下。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长,长了两三秒。然后那边的声音变了,多了一些谨慎,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稍微等会,领导在开会。十分钟后你打过来。”

    “好。”

    林晓挂了电话。陈律师看着他,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是怕公安局不受理,过了追诉期了?”陈律师开口了。

    林晓点了点头。“对啊。这个事情当时被当成意外,并没有立案。煤气中毒,冬天烧煤炉,门窗紧闭,一氧化碳中毒。这种事在那个年代太多了,每年冬天都要死好多人。警察来了看看现场,排除他杀,就走了。没有立案,没有调查,没有嫌疑人。过了三十年,咱们现在来报案,要是不找人,恐怕会直接被赶出来。”

    陈律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点二十四分。“也是。”

    “在等会吧,我再打个电话。”

    他又拨了一个号码。这一次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像是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等他的电话,等了很久。电话接通,那边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直接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很稳,但语气里有只有家人才听得出来的温度。

    “姑姑,我到C市了。”林晓说。

    欧阳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急,是一种知道了某件重要的事情终于有了进展之后下意识加快的语速。

    “我知道了。你爷爷说过了。我找最高检那边,让他们核准,只要你这边报案,就可以展开调查,把那个王八蛋抓了。”她说“把那个王八蛋抓了”的时候,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现在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痛快。

    “好的,姑姑。那我先挂了,给路叔这边打个电话。”

    “好,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

    林晓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十点二十六分。离路正明说的十分钟,还有四分钟。

    他没有说话。陈律师也没有说话。彭飞还站在台阶下,目光从那边的报刊亭移到了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上,车牌是C开头的,本地牌照,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他的目光在车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继续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和人行道上的行人。

    十点三十分,林晓重新拨了过去。

    这一次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我是路正明。”

    “路叔叔您好,我是欧阳正宁的儿子,林晓。这是姑姑给我的您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那种犹豫的沉默,不是判断对方身份的沉默,不是在脑子里翻找记忆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沉默。

    “你是正宁的儿子?”路正明的声音有些发涩。“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确认了味道,才咽下去。“你在哪呢?”

    “我在C市呢。”林晓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响。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钢笔被扔在桌上的声音,文件被合上的声音。然后路正明在喊人,声音压低着,但能听出来在努力控制不让外人听见。“小徐,小徐”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关门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从嘈杂变成安静。

    “明天中午,你来市委,我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林晓说:“好的,路叔。”

    他顿了顿,没有挂断。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路正明没有插话,像是在等他把要说的话说完。

    “对了路叔,我现在在公安局门口呢。关于我爸的事情,正准备来报警呢。”

    路正明沉默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短到像是一次眨眼。

    “凶手是C市人?”

    “对,而且他还是我的养父。

    “你进去吧,我给他们打个电话。”

    “谢谢你了,路叔。”

    “别那么客气。你知道我和你爸什么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