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出租车正在过桥,桥下的海水黑漆漆的,看不见波浪,只有远处几艘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
他想起了林建国和王建伟的脸,想起了他们坐在赌桌前两眼放光的样子,想起了他们输钱之后互相埋怨又互相推诿的样子。他没有什么愧疚感,在澳岛这个地方,没有人会对输家产生愧疚感。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他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车子过了桥,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带,消失在后视镜里。
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在林建国和王建伟的脸上,把他们的疲惫和狼狈照得一览无余。两个人在便利店门口蹲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偶尔有早起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从他们面前走过,偶尔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探出头来,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绿光,然后又缩回去了。
林建国数了数手里的筹码,又把口袋翻了一遍。口袋里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些硬币,加起来不到一千块。他把那些钱和筹码放在地上,数了又数,没变。
然后又数了一遍,还是没有变。他的手指在那些纸片和金属片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召唤什么东西。
林建国的声音很干,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却发现那是海市蜃楼,“我这边现金输了两百个。借了六百个。”
王建伟没有说话。他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他的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筹码,不多,十几枚,还有一些零散的港币和澳币。
他把筹码放在地上,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小圆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些筹码在灯光下泛着光,有金色的,有银色的,还有几个是蓝色的,蓝得像深海里的某种不知名的鱼类,越看越觉得深不见底,越看越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沉,不是被水淹,是被那些数字压。
“我这边也输了一百多个,”王建伟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借了三百个。”
两个人蹲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地上那堆筹码,谁都没有再开口。那些筹码加在一起,不到一万。而他们欠的,是九百万。九百万,不是九百块,不是九千块,是九百万。这个数字在他们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越来越重,重到喘不上气来。
远处传来一声汽笛,拖得很长,在夜空中回荡,像是某个庞然大物在黑暗中发出了最后一声叹息,然后沉入了水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叠马仔是一大早找上来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T恤,袖子撸到肩膀,露出胳膊上纹着的一条青龙,龙身从肩膀一直蜿蜒到手腕,龙头在手背上,张着嘴,像是在撕咬什么。他的身材不高,但很壮,走路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丈量每一步的步幅。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像鹰一样,落在林建国和王建伟身上就打了一声响雷。
另外两个人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是两堵墙。两个人都是寸头,都穿着黑色T恤,但胳膊上没有纹身,脸上也没有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两块会呼吸的石头。
“林先生,王先生。”走在最前面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二位欠的款,什么时候能还?”
林建国站起来,腿有些麻,打了个趔趄,扶住了墙。他看了一眼那个叠马仔,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两个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想说“再给我几天时间”,但那个叠马仔的目光像绳子一样勒住了他的喉咙,那两个字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没出来。
“我正在想办法。”林建国说。他的声音不大,还带着一点乞求的意思,他知道这种语气在这个时候没有用,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叠马仔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手里的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直直地喷到林建国脸上。林建国没有躲。
“想了几天了?”叠马仔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想了这么些天了,想出什么办法了?”
林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叠马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火星溅出来,在地上闪了一下,灭了。他转过身,看着王建伟。
“王先生,你呢?想没想出什么办法?”
王建伟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筹码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圆片在灯光下泛着光,像一堆毫无用处的废铁。
叠马仔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林建国。他的耐心已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一个人在赌场干久了,什么赖账的人都见过,什么拖延的办法都听过,他不是不习惯,是不想再在这个两个人身上多花时间了。
“两位是外来的,在澳岛没有产业,没有存款,没有人脉。”叠马仔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时的漫不经心,“你们要是能拿出钱来,早就拿出来了。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了。我不想跟你们耗。三天。我再给你们三天。三天之内,把钱凑齐。凑不齐——”
他没有说下去。他身后那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踩得很轻,但林建国和王建伟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的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叠马仔偏了偏头,对身后那个寸头说了一句:“阿彪,你带个人跟着他们。这三天,他们去哪儿,你们去哪儿。要是人没了,你替他们还。”
那个叫阿彪的寸头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走到林建国和王建伟身后站定了。他站的位置很讲究,不近不远,刚好一臂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他们的肩膀,又不至于贴着让他们觉得难受。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们,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不是自由的了。
三天。
林建国和王建伟住进了一家小旅馆。旅馆在赌场后面的一条巷子里,楼很旧,外墙的涂料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像是皮肤病患者的皮肤,一块一块的,坑坑洼洼的。门口堆着几个垃圾袋,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着,黑压压的一圈,像是给那堆垃圾戴了一顶会动的帽子。电梯坏了,只能爬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