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岛的夜晚比白天更热闹。
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红的、绿的、紫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人脸上、身上、眼睛里不停地变换着颜色。空气里混着烟味、香水味和一种说不清的热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赌场门口站着穿制服的门童,腰背挺直,面带微笑,不急不躁地拉开那一扇扇沉重的玻璃门,每一次“欢迎光临”都说得一样热情,像是对着机器念台词,念了一千遍一万遍,早就没了感情,只剩下嘴形的准确和音量的适中。
林建国从赌场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那条金链子,金链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像一条拴狗的铁链,只不过材质贵了一些。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翻了的草,脸上泛着一种不健康的油光,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眼袋垂着,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他手里攥着一叠筹码,不多了,只剩几枚,在指缝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清脆而短促,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王建伟跟在他后面,比他更狼狈。他的花衬衫皱巴巴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半边塞着半边露着,看起来像是被人拽过。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蹭的,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的步子有些踉跄,走几步就要扶一下墙,不是喝多了,是输太多了,腿软。
两个人走到街角的一个便利店门口,蹲下来。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翻滚着,像一团没有形状的思绪。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输。不是因为输了钱心疼的那种抖,是因为输到了不该输的数字、输到了回不了头的境地之后,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建波呢?”王建伟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擦过,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干涩的摩擦感。他也想抽烟,摸了摸口袋,空的。他看了一眼林建国手里的烟盒,没有开口要,只是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建国没有回答。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火星溅出来,在地上闪了两下,灭了。他看着街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赌场大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不是熬夜的那种红,是输了钱之后、想要翻本、但已经没有本钱可翻的那种红,像是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但烧的不是脂肪,不是肌肉,是骨头里的那点残存的理智。
“走了。”林建国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一种冷冰冰的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可能会下雨一样无所谓。
王建伟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他靠在便利店门口的墙上,看着林建国,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吸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林建国没有看他。“昨天晚上。我出来抽烟的时候,看见他拖着行李箱上了出租车。我叫他,他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我不知道。”
王建伟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裤缝处攥了攥,又松开了。他看着街对面那些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看着那些从赌场里进进出出的人,有的脸上带着笑,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像是踩在棉花上;有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出来的时候脚步沉重,像是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想从那群人中找到冯建波的身影,但那里没有冯建波,冯建波已经走了,带着他不知道的东西走了,去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王八蛋。”王建伟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拼命往外顶的狠劲。他骂的是冯建波,也不只是冯建波,他骂的是这一切,是这条街,是这个城市,是他自己的下场。
林建国没有再说话。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几秒,没有拨,又收起来了。他知道冯建波不会接他的电话,这个时候不会接,以后也不会接。冯建波把他们带来,把他们推进这个局,等他们输了、欠了、走不了了,他自己走了。
这就是冯建波,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冯建波,这些年了,他以为冯建波变了一起发财,结果冯建波没变,他只是换了个赚法,换了一种方式从他们俩身上刮钱,以前小打小闹几百几千,现在一出手就是几百万,几百万。
冯建波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澳岛夜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霓虹灯的光从车窗玻璃上滑过去,红的、绿的、紫的,一道道的光在他的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又闪了一下,又灭了。他靠在座椅上,翘着腿,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着,哼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歌,不知道是什么歌,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就那么没头没尾地哼着,嘴唇微微动着,眼睛半闭着,像是一个刚从一场漫长的考试中交了卷出来的考生,不管成绩如何,反正卷子交上去了,剩下的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张总。”冯建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今天的天气,而不是在汇报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建波,那边怎么样了?”张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一个在棋局中早已落好子的人,问的不是“我们的计划成功了没有”,而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吧”。
冯建波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只是一侧嘴角往上一扯,随即又收了回去。
“张总,他们已经入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张总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些温度,但不多。
“好。那你去福城待一段时间。公司正在开发那边的旅游线路,你去那边看着。”张总顿了顿,语气更加随意了一些,“等到事情结束,不会差了你的好处的。”
冯建波说:“谢谢张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