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虞听晚终于一个一个结印点完了圣水。
风蒙所谓的“圣水”,其实是许多种滋补的灵药一起熬制成的无色灵水。结印点至人的眉心,有消除疲惫,温润灵魂的功效。
因此,每一个被点圣水的百姓,都会感到一种非比寻常的舒适,自认为是受到了神的庇护,才会有此等反应。
大典结束之后,风蒙便邀请他们去城主府一聚。
“两位是外来客,又帮了我如此大忙,我定是要尽地主之谊的。不如就去我府上小住,城主府定会热情款待二位。”
虞听晚没有推脱,道:“麻烦准备三间住房,我还有个朋友,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风蒙欣然应允了,走了出去,安排府上婢女准备晚膳。
她累到浑身瘫软,眼神有些涣散,握着茶杯的手都在轻微抽搐。
身旁的谢珩看到她这副样子,没好气道:“早跟你说了他是骗子,行的也是诡术,你还真觉得他能许你什么不成?”
虞听晚闻言杏眼圆瞪,神情极其认真:
“他不是骗子!”
“大典上的神临你也看到了,那是真的神临!”她放下茶杯,嘟囔道:“反正,我相信他有这个本事…”
谢珩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剑眉轻蹙,说话时语气稍冲:“那你想要什么?”
“他能给的,我未必不能给。”
虞听晚没注意到他不服气的神情,白皙的手指搭在桌上,随意地敲了敲,认真思考后回道:“这个嘛…你还真的做不到。”
不及她讲完,风蒙已经进来了。
虞听晚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随即看着他,眼神微亮,讪讪笑道:“城主,圣水已经点完了,那你答应我的事情…”
谢珩见她如此殷勤,“切”了一声。
在风蒙的手即将碰到那杯茶时,一声不吭的,先他一步夺过了杯子,若无其事地品起了茶。
风蒙干咳了两声,搓了搓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般笑着。
虞听晚不解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倒了一杯,这次,直接递到风蒙手上。
他接过茶,笑道:“姑娘但说无妨,风某能做到的,一定不会推脱!!”
虞听晚笑意盈盈:“我要请神!”
四字一出,周围顿时鸦寂无声。
谢珩闻言手上动作一滞,抬头惊讶地看着她。
风蒙直接原地石化,嘴角的笑意僵住,脸上神情逐渐变得茫然。
“请…请什么?”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反问。
他看着眼前笑嘻嘻的虞听晚,不像是个刁蛮人的,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她眨了眨眼,神情自然道:“请神啊!”
“天上的帝君元君,两仪天督,或者玉阙楼台的仙子…你跟哪一个比较熟,就请哪一个,只要不是地方神都可以!!”
“……”
“……”
风蒙沉默了,他跟哪一个都不太熟。
“诶这位姑娘,我说你是不是累糊涂了嘛?”
“我一介凡人,上哪儿给你请神去?”
谢珩闻言笑了,双臂环抱,身子微微后仰,一副看戏的模样。静静盯着她脸上神情,细长眼尾不自觉上扬。
她倏地站起身,双手一拍桌子,质问道:“那你先前请的流萤上神呢?!”
风蒙一脸惊恐,连忙道:“你你你…你怎敢直呼天神名讳?!”
“这可是大不敬!大不敬啊!!”
风蒙要去捂她的嘴,被她一手压了下来。她细眉紧蹙,神情气愤:“我管你敬不敬!你既能请流萤上神,为什么请不了别人?!”
风蒙瞪大了眼,诧异道:“谁说这是我请下来的了?!”
“我要是真有那神通,还用求着你们帮我?!”
识海里的渡厄也懵了:“不可能!可我真的感受到了,真的是神族的力量!!”
虞听晚哑口无言,脸色涨红,沉默了两秒,又问道:“那…那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嘛…”他转了转眼珠,神秘道:“鄙人不才,数百年前祖上也曾辉煌。有一件神族遗留的法宝,支撑着我,幻出了卓兰天神的神影。”
“……”
“……”
虞听晚神情懊悔,无奈扶额,眼前有一瞬晕眩,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先前被累的。
不及她说什么,屋外走进一小厮,跪地通报道:“城主,府外来了个怪人。脸上带着面具,自称是天医阁的人,说是…说是来找他们家小阁领…”
“天医阁?”风蒙有些疑惑。
幽都跟天医阁往来甚少,怎么找人还找到他这儿来了?
虞听晚闻言一惊,反应过来,是莫离已经知道自己被骗,直接追来城主府了!
她突然开口道:“麻烦你告诉他,小阁领之前的确来拜访过,但现下已经走了!”
“走之前还给他留了一句话,让他速速归阁,不必苦寻!”
小厮抬头看了一眼风蒙,嗫嚅道:
“城主,这个……”
风蒙大手一挥,“就照她说的去回吧。”
“是。 ”小厮领了命,随即转身离去。
风蒙则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女子。
麻花辫,窄袖烟纱裙,都是典型的幽都装扮。白皙通透的皮肤,秋水盈盈的双眸,却不像是在北玄这等苦沙之地生活过的人。
天医阁…好像是坐落在南玄。
素闻南玄女子多温婉,面前的少女偏跳脱些,但身上的气质还是柔和喜人的。
“你是天医阁的小阁领?”他问道。
虞听晚随意点了点头,此刻已经浑身乏力,希望幻灭后,心绪低迷。
谢珩看她满脸失落,突然开口:
“就这么想要见到神仙?”
她闻言神情一滞,循声望去,低垂的眉眼同他对上了视线。
谢珩忆起什么,忽然咧嘴一笑,打趣道:“你不是告诉过我,自己就是神仙吗?”
虞听晚愣住了,眼神轻颤。
刹那间脑中闪过了很多画面。
她在三桑树下翻看命谱,涤净业魂,施赐魂灯,受往来万魂的虔诚跪拜…
十七年了,
她堕入轮回,做了十七年的凡人。
她低头,静静凝视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是啊,她就是神仙,是三桑树诞下的灵女。诛灭邪神的使命,就这么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的脑袋上。
她总是想着,上界神族能下来一个人帮帮她。可神道封闭,接收不到人间香火的他们,处境只会比她更为艰难。
不能再拖了,她一定要尽早诛灭邪神!
没人能帮她,她就自己上!!
屋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是方才那小厮,迈步门槛后,没收住力道,猛地跪摔在地。
他神色慌张,连忙爬起来大声喊着:“城主…城主…人来了城主!”
风蒙不满地啧了一声,破口大骂道:“他娘的谁来了?你说清楚行不行?!”
“是…是江菱!!是那个丧心病狂的杀人魔江菱!是她来了!!”
人人都知道,他是那份名单上的最后一个。江菱若在幽都出现,那必然是来取他性命的!
风蒙闻言一惊,猛地起身:“去叫城卫!快去召集城中护卫!!”
虞听晚刚想劝他冷静,风蒙已经慌张跑了出去,她无奈,只能追在他身后。
“城主!江菱就是我另一个朋友 ,她是来找我的,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风蒙才不听她废话,年纪虽大,腿脚跑的却比谁都快。跟在后面的虞听晚和谢珩,都险些被他甩开。
最终,他停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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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听信了虞听晚的话,而是因为,江菱…堵在了他面前。
女子一袭雾白刺绣的长裙,身负长剑,身上散发着一股幽冷暗香,气质独特。
抬眸,一双瑞凤眼,冷漠地扫视着他,不带任何情绪,宛若一口死水枯井。
风蒙整个人仿佛被定在原地,情势不明下,只能与之默然对峙,分毫不敢轻举妄动。
虞听晚好不容易追上他,叉着腰喘着气,还未及抬眼细看就道:“我都跟你说了是、是我朋友,不会伤你——”
面前的“江菱”闻言笑了,看得风蒙稍稍放松了警惕。结果下一秒,他一口气还未及顺畅,江菱便迅猛地发动攻势。
她眼中闪过一丝诡谲,周围瞬间妖气四溢。
巨大的妖力压迫传来,落在每个人身上,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他们被压的呼吸一滞,想要催动灵力也十分艰难。
风蒙咽了咽口水,紧张道:
“你你你…你朋友是妖吗?”
虞听晚也傻眼了,默默摇了摇头。
“江菱”将手中长剑随手一扔,如同丢弃一块儿破铜烂铁般随意。
空出的双手缠绕施法,须臾间迸发出一道白光,如同一轮带着骨刺的弯月,裹挟着浓烈的杀机,破除一切,以迅雷之速朝他们奔袭。
虞听晚眼神轻颤,黑眸中倒映着她的妖光,强势迅猛,很快要将自己吞噬。
垂落身侧的手腕,被人猛地一扯。她向后踉跄了两步,下一秒,身前出现一道玄色身影。
谢珩抱住了她,双臂环绕。她的脑袋被迫埋入他的胸膛,对方高大的身躯,将她整个人包裹。
很快,他身子猛地一震,替她抗下了这一击。
那些骨刺袭过的伤口,皮肉被翻卷撕裂,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未散的妖气,仍散发着极寒之息,从伤口处蹿入体内,丝丝缕缕挤压冻裂着他的经脉。
谢珩失了力气,一颗脑袋慢慢埋入她的脖颈。
虞听晚听见他伏在自己耳畔的,痛苦的喘息声。
她尚还陷于震惊之中,未及反应,颈侧便有一股温热的暖流拂过,低眸一看,发现全是谢珩吐出的血。
鲜红炙热的血,顺着她玉白的脖颈,贴着肌肤流入其内,深深浅浅,染红了她的烟粉纱裙。
她觉得这血是有些灼人的,流到心里后,一颗心狂跳不止。
虞听晚伸手,想去探他的脉搏,却被谢珩一把推远了。
他撑着剑,半跪在地。
随意点了胸膛几处穴位,调节体内的杂息。眼底重回清明的一瞬,对她道:
“这只千面妖,修为不下千年,我同她打未必能赢,但你从现在开始跑,我保证你逃得脱…”
谢珩是想让她赶快逃命,自己留下来拖住这只千面大妖。
“我不走。”她很快摇了摇头,蹲在地上扶住他。
纤纤素手覆上了他心脏的位置,柔润的指间轻轻碾过,感受着他心脏的跳动。
那朵被灵气浸润滋养的玉泠花,在他的心脉舒展着花身。每一次上下小幅度的跃动,半透明的花瓣透过他的脉络,一点点消解他逆起的煞气。
她说:“我和你的命,是连在一起的。”
谢珩闻言愕然地看着她,出乎意料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焦灼,是一双平静又坚定的眼眸,似水般温柔澄澈,蕴的却是滴水穿石的坚韧。
虞听晚催动了玉泠花,暂时护住了他的心脉,另一只手抬高,用袖口擦去了他嘴角血迹。
薄唇被人随意擦蹭了两下,谢珩盯着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晦暗。
我们的命…是连在一起的吗?
他在心底疑问。
虞听晚,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我扯上关系。
我是神罚之人,你偏想成神,
我们的命,怎么会是连在一起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