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有一座山,叫做虚弥山。
它并不是通俗意义上的山,虚弥山上一花一草一木,都是由下界凡人内心的情绪所化。
不可见,不可触,不可溯本源。
只知道,这世上所有抽象物态所化生的妖,自睁眼入世的那一刻,都自称来自虚弥山。
千面妖,由人内心的虚妄所化,可以随意变幻自己的容貌身形,甚至于性别。
面前这只,同江菱长的一模一样的就是。而她修为不下千年,世所罕见,修炼至今,实力已经非同小可。
风蒙从没想过,夜秉烛会派出这样厉害的角色,来对付自己。
千面大妖…仔细想来,六巡司的重诏狱里是关押了一只的。一百年前,千面妖离玥因吞噬人魂,被几大宗门联合围剿镇压。
抽象物态化生的妖,杀不得,杀她反而是将她放生。
她的妖力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本源一散,意识便会重回传说中的虚弥山,重新修炼,随后再度降临人世,挑起灾祸。
所以几大宗门只能联合将她封印在诏狱,永世不得见光明。
而如今,夜秉烛为达目的,竟不顾一切地将离玥放了出来…
那只大妖的攻击,只一瞬就破开了他的防御,将他击得翻滚在地,浑身发麻。
他额上青筋纵起,挣扎起身时,余光无意扫到了虞听晚他们。
那小姑娘倒是幸运,有人替她抗了一击。这一击若落在她身上,就算不死也是半伤,触目惊心的刺痕更是终生难愈。
千面妖没有紧接着进攻,而是给足了他们喘息的时间。这是对自己实力的倨傲,也是对股掌之间猎物的玩弄。
“知道…我在等谁吗?”
大妖看向风蒙,忽地开口。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柔媚的嗓音掺杂着几分危险。
风蒙心下了然,脸色微沉。
很快又眉头一扬,恢复了神情,一副坦然的模样,混不吝道:“我怎么知道你在等谁?等你的姘头?相好?”
大妖嘴角笑意一僵,歪了歪脑袋,美艳的双眸含着几分轻蔑,自上而下的审视着他。
朱唇依旧紧闭,凌冽骇人的声音,从胸腔发出回荡的鸣声:“不知死活——”
“老娘今天就是要明目张胆地杀了你!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要死了——”
“我不信他不来——”
话毕,她双手施法。
双眼变作一双玉梨白瞳,身上散发着骨白色妖光,强大的妖力搅弄着周遭风云。
妖力汇聚了两秒,随即猛地蹿入上空,沉沉夜幕中骤现一道幽白光柱。天空中无数暗云绕着它飞旋,很快形成了漩涡。
那道光柱里飞蹿着许许多多的魂魄幽影,男男女女,皆是曾被她欺骗吞噬之人。它们无法投胎,亦无法解脱,只能困在这万魂柱中,日受磋磨,千年万载。
下一个被吸入其中的,入了这万魂柱,只怕一瞬之间便会被恶鬼分食。
虞听晚震惊地看着那道光柱,原来她的妖力之所以呈白,全都是因为吸食圈养了这些早该投胎的魂魄。
“今日他敢不来,你就等着死吧!!”
她叫嚣着,手上一缕白光飞去,强势地缠住了他的脖颈,像是一条会吐信子的毒蛇,扼住了他的命脉,捆束缠绕着他。
“或者…带我去找他,我就大发慈悲地饶你一命。”
缓过来的谢珩很快起身,右手持剑,目光不善地盯着离玥。
离玥嗅到了什么,面上神情愣了一刹,扫视一圈,视线缓缓锁定在谢珩的身上。
她红唇微勾,眼神一亮,饶有趣味地盯着他:“你身上的气息很复杂嘛。”
她手上比划了两下,惊喜道:“只差那么一点儿,就是纯正的妖修了,不如姐姐帮你一把,以后就跟了我吧?”
等待之余,倒教她找到了新的乐子。
她眉头一挑,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
谢珩生的俊朗,名字里虽携玉之意,却不是枕长清那般的润玉君子。他的眉眼偏英厉,一双孤傲的眼眸黑而亮,似凌空俯视天地的鹰隼,鼻梁高挺,骨相优越。
平常总是轻轻蹙着眉头,一副傲然厌世的模样,好像谁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虞听晚十年后第一次见他,便觉得这人就是话本里描述的,薄情寡义负心汉的长相。
那双冷眸里蕴的不是压迫就是疏远,眸光一沉,剑眉一压,迸出的寒意便能震慑人心。
可越是这样的人,就越容易让人起征服欲。
大妖看惯了俗世男子,遇到谢珩这样的,也算新鲜。
她觉得,若能让那双冷眸里蕴满情欲,眼尾泛红,一定非常有意思。
这么想着,方还遍布杀机的双眼,又恢复成了黑瞳。眼尾上挑,散发着几分妩媚,好像真的看上了他。
虞听晚眉头轻蹙,倏地站了出来。
粉色姝影挡在他身前,手持一把春水珠玉般通透的玉棍,威慑地瞪着她。
“他才不做妖修,也不会跟你走!”
她反驳的声音掷地有力,态度十分坚决。
大妖听着她稚气的声音,看着她青涩的面庞,蛮不在乎地笑了:
“呦,小鬼头,你是他什么人啊?他都没说话,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她纤长的玉手,抚了抚鬓边青发,媚眼如丝,直勾勾地盯着谢珩,假意嗔怪道:“也许这位小郎君,也对我一见钟情呢?”
她放低了语速,诱惑道:“你喜欢的容貌和身形,我都能变,甚至能日日一变,跟我在一起,你可不吃亏哦。”
离玥最得意的,就是自己这千面变幻的本事。
世人对于美的追求,从来不减。
纵使她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身后也有一群痴儿做追随,偶尔的行差踏错,自有一群人心甘情愿地替她认罪伏诛。
她靠着这张能符合所有人幻想的面庞,行走人世,肆意潇洒,风流快活。
试问,谁会不喜欢一张常看常新的美人面呢?
跟了她,
天下美人一万八千相,尽收怀中。
离玥势在必得的看着他,眼底藏着几分高傲。带着些许柔意的美眸,只一眼挑去,风韵流转,便能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深陷其中。
虞听晚撇了撇嘴,不知为何,心里憋着一股闷气。
见她露骨妩媚的眼神,有些气恼,身子向右移了移,她想,得挡住她全部的视线才好!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玉棍,垂眸思考了两秒,自己也不是非要毁人姻缘的,
只是…只是妖不行!
谢珩不能做妖修,堕修一旦开了头,难免深陷。哪天堕到了邪修,她就真没法子了。
久久不说话的谢珩,并不是在犹豫,而是趁机运转了全身经脉,一一逼出了先前蹿入体内作祟的妖气。
再聚神,双眼凌厉地扫视着她,握紧了手中的承影剑,气势磅礴。
谢珩突然握住了虞听晚的手腕,将他拉至身后,低声道:“躲远点儿。”
离玥:“怎么,想清楚了?”
谢珩声音冷漠,轻蔑地扫了她一眼,不屑道:“我没你想的那么肤浅。”
虞听晚闻言心定了些,她被拉至身后。对方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大妖,没有万魂柱 ,只有他背上皮开肉绽,可见椎骨的伤口,和鲜血淋漓的玄色衣袍。
她眼神动容,视线凝滞在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上,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却分毫不敢靠近,悬在他身后轻轻颤动。
弯月刃入骨之深,教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离玥见他拒绝,挑了挑眉头,道:“这种机会,我可不是时时都会施舍。你今日若敢拒了我,他年他日,就算跪在我面前磕破了脑袋,我也不会搭理!!”
谢珩提起了剑,锋锐的剑刃直指离玥,冷哼一声,评价道:“有病。”
接着,他再度开口,卸下了几分睥睨天地的孤傲,是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
“世上美人万千相,于我不过白骨皮肉。我只动心一人,天上地下,非她不可——”
虞听晚见他提剑,便往后退给他腾空间。下一秒,他肆意张扬的声音传至耳畔,脚步又不受控制地顿住了。
她抬眸,看着他的背影眼神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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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地下,非她不可…
谢珩对于那位姑娘的执念,已经这么深了吗?
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思绪和情感都有些混乱,心脏时而狂跳,时而又猛地一沉。
直到渡厄的声音幽幽响起,才打断了她。
它的语气有些欠揍,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喂,你少女怀春啊?”
渡厄正在给她洗脑,在识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大道,苍生,诛灭邪神,重启神道,远离男人,远离男人,远离男人……
她脑袋被吵得嗡嗡作响,它则趁机问出:“回答我!眼下你需要做什么?”
虞听晚歪了歪脑袋:
“远…远离男人?”
渡厄十分欣慰,忍住了大笑的冲动,直夸她有慧根,将来必成大道!
…
离玥闻言脸色阴沉,“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便先送你进万魂柱——”
如果谢珩当真如此作想,那她非杀他不可了!
千面妖的命,并非不可灭。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她由人心的虚妄所化,可以彻底抹杀她的人,必得是能勘破一切虚妄法之人。
两人正欲开打之际,有人闯入了这里。
风蒙的身子猛地坐直了,伸着脖子去探看,见来的人不是“他”,紧绷着的心,才松了一口气。
虞听晚看着那两道身影,神情一愣。
一个是江菱,一个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枕长清?
她在心底疑问,师兄为什么会来幽都,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又怎么会凑到一起呢?
她认得枕长清,是因为当年她下山时,枕长清已经年满十五了。十年过去,他气质依旧,容貌变化也不甚很大,凭着那点记忆,她还是能够一眼判断的。
而枕长清,他的视线匆匆一扫,很快停滞在了虞听晚的身上。
盯着她的眉眼,一点点回想,仿佛在比对确定着什么。
不及他细想,怒不可遏的江菱已经一剑击了过去,“王八蛋!敢顶着我的脸,做这么恶心的事情!今天不杀了你,我就不姓江!!”
她正欲飞身从剑,却被枕长清一把拽住了手腕。
她被人钳制住,只有青云剑孤零零地飞去,同离玥纠缠。
江菱压抑着怒气,看着他眉头一挑,冷哼道:“怎么,你还想再挨一巴掌?”
不知是不是错觉,虞听晚竟从这位宗门天骄师兄的脸上,看出几分局促。
枕长清闻言神情一愣,脸上未散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他几度张唇,才终于措好了词:
“江姑娘…千面妖是杀不死的。纵使你击溃了她的本源,她也会重回诞生之地再度修养,最好的方法,是将她封印。”
他又看向谢珩,两人几乎在每年的少玄岁试上 ,都会见面。关系算不上好,只能说是认识,交过手的缘分。
他道:“我的伏妖山海阵可以封印此妖。只是额外需要一人压山位,一人承海位,不知谢兄可否帮忙压此山位?”
谢珩冷冷瞥了一眼枕长清,这厮根本不知道,自己向来看不上他吧?
他轻嗤一声没说话,身后的虞听晚倒分外捧场:“我可以压山位!”
谢珩闻言眸色一惊,猛地转过身去,攥住了她高举的手腕:“那是大妖!你拿什么压?!他靠谱吗你就敢听他的?!”
她眼神晶亮,很认真的回道:“我师兄是玉真派人最好的玄修,他当然靠谱!!”
从前七年在玉真派,除了枕长清外,几乎所有同门都在背地里咒骂过她。
枕长清时常会替她说话,喝斥那些不懂事的师弟师妹,告诫那些心怀怨恨的师兄师姐,最终落得个“假清高”的骂名。
在她偷偷哭鼻子的时候,轻声安慰;在她被虞世南罚抄的时候,模仿她的字迹贡献几张抄卷;在被方长老罚禁闭的时候,偷偷给她塞些话本、食盒。
玉真派上只有两个她珍视的人,
一个是师叔云时,一个是师兄枕长清。
可师叔是个老顽童,时不时也喜欢捉弄她一二。她自然视枕长清为玉真派最好的玄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