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远物流四楼，大会议室临时改成了考场。
桌椅排成四列，每张桌子之间隔了一米，监考员正在前面贴座次表。
赵佳仪提前二十分钟到。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准考证，准考证背面朝上。
背面贴着一张小纸条。
上面是她自己用红笔写的四个字。
异常零错。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考场。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靠窗。
坐下后，她把准考证正面朝上放在桌角，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两支备用笔。
考场里陆续进人。
大部分都是盛远各分站的老员工，不少人年纪比她大，脸上带着老业务员的疲惫和精明。
赵佳仪低头检查文具，没有主动和任何人搭话。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
经过她座位时，脚步停了一下。
“哟，你就是赵佳仪啊？”
赵佳仪抬头。
站在过道里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圆脸，小眼睛，嘴角挂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她胸前挂着参考证。
许丹。
盛远物流城南站。
赵佳仪不认识她。
但许丹显然认识赵佳仪。
“我表姐是沈氏的。”
许丹声音不低，旁边几个考生都转头看了过来。
“你那个京海风投闹事的新闻，我们家全看了。”
赵佳仪把笔放到桌上。
许丹还没打算收。
“你胆子真挺大。”
她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刺。
“被网上骂成那样，还敢来考调度岗。”
“靠丑闻博同情，也算一种本事吧。”
考场里嗡的一声。
后排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有的人看赵佳仪，有的人看许丹，明显等着看热闹。
赵佳仪没有站起来。
她低头翻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三样东西，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
准考证。
调度岗报名资格审核通过截图。
近三个月绩效数据截图。
打印纸边角有点皱。
但上面的数据很清楚。
赵佳仪抬头看着许丹。
“我能坐在这里，是系统审核通过。”
她声音不大，却压得住考场里的杂音。
“不是你嘴巴批准。”
许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佳仪指了指桌上的三张纸。
“考勤百分之百。”
“录单错误率千分之二点一。”
“异常件三天九百二十七条，零错误。”
她每说一句，考场里就安静一分。
这不是吵架。
这是直接把数据面板开在许丹脸上。
赵佳仪看着她，语气依旧很稳。
“你要是对我的报名资格有异议，可以去找人事部。”
“如果只是来聊八卦，考场有纪律。”
“请回座位。”
许丹脸一下涨红。
她张了张嘴，没找到能接的话。
旁边有考生低声说了一句。
“这姐不好惹。”
声音不大。
但许丹听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赵佳仪把三样东西重新收回帆布包。
她手心全是汗。
她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才重新握住笔。
开考铃响了。
试卷一张张发下来。
赵佳仪拿到卷子，翻开第一页。
第一题。
某线路因暴雨导致车辆延误，客户连续催单三次，司机电话无人接听，请列出处理优先级。
赵佳仪看完题目，笔尖直接落在答题纸上。
第一步，核实车辆GPS定位。
第二步，启动备用司机协调。
第三步，同步客服话术，告知客户预计延误时间，不承诺精确时效。
第四步，报调度主管，启动升级流程。
这道题，她背过不下二十遍。
便利店凌晨两点背过。
公交车上站着背过。
楼梯间午休十五分钟，也背过。
那些发冷的灯光，晃动的扶手，水泥台阶上的凉意，都压进了她这一行行答案里。
接下来的题，一道一道往下走。
路线规划。
异常件分级。
司机沟通话术。
仓库和客服之间的协调逻辑。
客户投诉的责任划分红线。
赵佳仪写得不快。
但每一道题，她都写得很稳。
她不求漂亮。
只求不漏。
两个小时后，考试结束前五分钟。
赵佳仪放下笔。
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把几个容易歧义的字重新描清楚。
铃声响起。
她交卷。
走出考场时，钱小敏已经等在楼道里。
她一看见赵佳仪出来，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
赵佳仪把帆布包往肩上换了一下。
“该写的都写了。”
钱小敏不放心，又追问。
“有没有拿不准的？”
赵佳仪想了想。
“实操模拟那道大题，最后一个环节，我多写了一步升级预案。”
“我不确定会不会扣分。”
钱小敏拍了拍她肩膀。
“多写总比少写强。”
赵佳仪点头。
她没有说，其实走出考场那一刻，她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题难。
是因为这场考试，压着她太多东西。
八百块工资。
调度岗试用。
还债表上下一道红圈。
以及她从泥里往上爬时，能不能抓住的这一格台阶。
三天后。
成绩公布。
李主管把打印好的排名表贴在办公区公告栏上。
纸刚贴稳，就有人围了过去。
赵佳仪的名字在第一行。
笔试第一。
实操第二。
总分第一。
钱小敏看到的时候，直接在工位上喊了一嗓子。
“赵姐，第一名！”
办公区所有人的脑袋都转了过来。
赵佳仪坐在工位上，手还搭在键盘边。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只是看了一眼公告栏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低头，在手边的错题本上写了一行字。
调度岗试用，通过。
笔尖停下时，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很轻。
但堵在胸口好几个月的东西，终于松了一点。
李主管从后面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内部通知，直接递给赵佳仪。
“恭喜。”
“进入调度岗试用名单。”
赵佳仪站起来，双手接过通知。
“谢谢主管。”
李主管看着她，脸上还是没什么笑意。
但他说了一句以前从没说过的话。
“数据不会骗人。”
赵佳仪点头。
“嗯。”
李主管转身走了。
钱小敏冲过来，一把抱住赵佳仪的胳膊。
“赵调度！”
“赵调度！”
“以后罩着我啊！”
赵佳仪被她晃得差点没站稳。
“先松手。”
钱小敏松开手，但嘴还停不下来。
“你知道全组多少人报名吗？”
“二十四个！”
“你第一！”
赵佳仪把通知折好，放进帆布包。
“涨的那八百块，先还债。”
钱小敏直接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高兴五分钟？”
赵佳仪看了她一眼。
“高兴过了。”
钱小敏瞪她。
“我都没看见你笑啊。”
赵佳仪把帆布包拉链拉好。
“心里笑了。”
钱小敏噎住。
行。
这姐主打一个情绪省电，债务优先。
晚上，赵佳仪给黄毛发了一条消息。
【考上了。】
黄毛秒回。
【可乐呢？】
赵佳仪回。
【常温的，明天带。】
黄毛发了一个流泪表情。
【果然抠门到底。】
赵佳仪看着聊天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她锁掉手机。
出租屋里，灯光有些昏。
赵佳仪靠在旧椅子上，看着床头贴着的还债表。
网贷已结清。
那一栏已经被红线划掉。
调度岗通过。
旁边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
下一项还是很重。
周明案补款。
京海风投十万赔偿。
数字依旧难看。
也依旧压人。
但至少，那张表上开始有了能划掉的痕迹。
赵佳仪抬手，把调度岗通知压在还债表旁边。
纸张很薄。
却像一块新钉上去的木板。
风还是会漏。
日子还是冷。
但洞，终于补上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