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集团，三十八层大会议室。
圆桌两侧坐了十四个人。
邵明远坐在沈若初左手边第三个位置。
他六十出头，两鬓灰白，深灰色西装扣得严丝合缝，领带也打得很正。
在沈氏坐了二十年董事席，他太习惯自己开口后，别人安静听着。
今天，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
“沈总。”
邵明远把手里的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三家LP同时撤回意向函，这不是小事。”
“外界已经开始质疑沈氏医药项目的临床数据。”
“如果我们不立刻回应，整个医药板块的公信力都会受损。”
他说完，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
“所以我建议，在彻底核实之前，暂停京海风投作为基金管理方的合作。”
“同时，另行引入第三方评估机构。”
会议室里，很快响起几声附和。
邵明远在董事会经营多年，票仓一直很稳。
他说这句话，当然不是临时起意。
沈若初坐在主位，面前那杯水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口都没动。
她没有急着反驳。
她只是扫了一眼在座董事，最后把目光落到侧门方向。
下一秒，门被推开。
林浩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一身黑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敞着。
他身后跟着顾衡。
顾衡手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表情冷静得像来开普通例会。
邵明远看见林浩，脸上的神色收了收。
但他没有慌。
“林董也来了。”
邵明远坐直了一些。
“正好，我们一起把事情摆到台面上讲清楚。”
林浩没有入座。
他走到会议桌前端，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落在邵明远脸上。
“邵董事。”
他的声音不高。
“你说三家LP收到了被篡改的临床数据摘要。”
“那份摘要，你看过吗？”
邵明远停了一下。
“我听LP那边提到过，具体内容还没看。”
林浩点了下头。
“那我帮你看。”
他说完，看向顾衡。
顾衡打开笔记本，接上投影。
屏幕亮起。
第一页，是沈氏医药项目原版三期临床数据摘要。
第二页，是三家LP收到的篡改版本。
两份文件并排投在屏幕上。
原版数据栏里，有效率标注为百分之七十六点三，置信区间完整保留。
篡改版里，有效率被改成百分之四十九点一，置信区间被删得干干净净。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懂行的人，只看一眼就知道问题有多脏。
林浩转头看向邵明远。
“这两份文件的差异，做过临床研究的人一眼能看出来。”
“篡改者的目的，不是做一份天衣无缝的假数据。”
“而是让LP先形成一个印象。”
“沈氏医药的数据，可能有问题。”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稳。
“只要这个印象形成，签约就会暂停。”
邵明远搭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
“林董，这些我都理解。”
“但现在的问题是，谁泄的，谁改的。”
“这需要调查。”
“不能因为文件出了问题，就把责任推到董事会头上。”
林浩看了他一眼。
“邵董事，我没推。”
他抬手示意顾衡翻页。
第三页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份文件水印追踪报告。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钉在屏幕上。
顾衡站到投影旁边，开口解释。
“沈氏核心系统和京海风投路演材料，都内嵌了文件水印。”
“每一份从系统导出的资料，都带有唯一标识码。”
“我们技术部在LP收到的篡改文件中，提取到了水印标识。”
他停了一秒。
“标识码对应的导出账号是——沈氏董事会资料系统，编号DS-0037。”
会议室里，有人下意识看向邵明远。
顾衡翻到下一页。
“该编号的使用者，是邵明远董事的秘书，许蔓。”
空气像被按了暂停键。
邵明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向顾衡，声音压低。
“秘书从系统调资料，是正常工作流程。”
“你不能因为她调了资料，就说是她篡改的。”
林浩接过话。
“邵董事说得对。”
“调取资料，不等于篡改。”
他语气淡淡。
“所以，我们追到了下一步。”
屏幕翻到第五页。
这一次，是一份邮件发送记录截图。
发件人：许蔓的外部邮箱。
收件人：海诚资本，韩卓团队。
邮件主题：沈氏医药项目——内部数据参考。
发送时间：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
邵明远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的镇定已经有些撑不住。
林浩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
“顾衡。”
顾衡点开最后一页。
屏幕上，出现一段聊天记录。
发送方是韩卓。
接收方是许蔓。
韩卓的消息写得很直白。
【把风险写得像造假。】
【不用改太复杂，改措辞就行。】
【把置信区间删掉，有效率往下调三十个点。】
【让LP自己品。】
许蔓回复。
【好的，韩总。】
两行字投在两米宽的屏幕上。
这已经不是证据。
这是把刀递到所有人眼前。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刚才附和邵明远的几位董事，此刻也全部闭了嘴。
这波操作，已经不是翻车。
是当场把车开进沟里，还被监控拍了全程。
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沈若初终于开口。
“各位董事。”
她的声音很冷。
“水印追踪结果已经清楚表明。”
“被篡改的文件，来自邵明远董事秘书许蔓的外发邮箱。”
“接收方，是海诚资本韩卓团队。”
她看向屏幕。
“聊天记录也证实，篡改指令由韩卓直接下达。”
说完，沈若初转头看向邵明远。
“邵董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邵明远脸色铁青。
他张了两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许蔓的行为，是她个人行为。”
“我不知情。”
林浩看向他。
“邵董事，资料调取权限，是你签批的。”
“许蔓外发邮件时使用的VPN登录IP，也和你办公室网络段一致。”
邵明远彻底沉默。
这句话落下，已经不需要再多说。
董事会里那些人，比谁都懂责任链。
秘书可以背锅。
但权限签批和网络记录背不了。
林浩转身，面向全体董事。
“京海风投即日起，暂停与邵明远名下所有关联公司的合作。”
“同时，我们会向海诚资本正式发送律师函。”
“索赔商业诋毁和项目损失，八千万。”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邵明远。
“至于许蔓的法律责任，由沈氏内部纪律委员会和公安机关共同处理。”
沈若初接过话。
“我支持林董继续主导医药并购基金。”
她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邵明远董事的医药板块监督权，即日起交回董事会统一行使。”
邵明远坐在那里，脸色灰得难看。
他想站起来说话。
可刚撑住扶手，又慢慢坐了回去。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替他开口。
刚才的附和声，像从来没出现过。
林浩拿起桌上的文件。
“散会。”
顾衡合上电脑，跟着林浩往外走。
两人走到电梯口时，顾衡低声问了一句。
“林董，韩卓那边的律师函什么时候发？”
林浩按下电梯按钮。
“今天。”
电梯门缓缓打开。
林浩走进去，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八千万，一分不让。”
电梯门关上。
两天后，三家撤回意向的LP重新签约。
华盛保险不仅恢复原额度，还追加了两亿。
南方产业集团追加一点五亿。
东海信托追加一点五亿。
首批三十亿LP认购，最终超额五亿完成。
沈若初把签约结果发给林浩时，多发了一句话。
【谢谢你替沈氏挡住了这一刀。】
林浩回得很简短。
【合作关系里，信任靠结果维护。】
沈若初看着这行字，安静了几秒。
随后，她关掉聊天框。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重新拿起路演总结报告，继续批注。
窗外，京海天际线被晚霞镀上一层浅金色。
另一边。
海诚资本办公室里，韩卓看着桌上的律师函，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八千万。
京海风投不是警告。
是要真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