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佳仪收到林潇潇那句“别猝死”的时候，正在仓库搬第二箱牛奶。
手机震了一下。
她没敢马上看。
等把箱子拖到冷藏柜前，她才掏出来。
屏幕亮着。
【别猝死。】
四个字。
很林潇潇。
不好听。
但比那些“加油”“你一定可以”的漂亮话，实在多了。
赵佳仪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句。
【谢谢。】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蹲下来继续补货。
黄毛在旁边拖地，拖把推到一半，忽然抬头。
“姐，你笑啥？”
赵佳仪手一顿。
“我笑了？”
“有点。”黄毛表情复杂，“怪吓人的。你平时不是搬货就是啃书，跟便利店版苦行僧似的。”
赵佳仪把牛奶一盒一盒排进冷藏柜。
“有人骂我别死。”
黄毛拖把都停了。
“这也能笑？”
他憋了两秒，摇头感叹。
“你们成年人的友谊，真是复杂到离谱。”
赵佳仪没解释。
有些关心，包装得不好看。
但能砸进心里。
凌晨四点半。
店里来了两个喝多的年轻男人。
人还没进门，酒味先飘了进来。
“欢迎光临。”
赵佳仪抬头。
黄毛刚好去了后仓倒垃圾，收银台前只有她一个人。
其中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晃晃悠悠走到柜台前，手掌往玻璃上一拍。
“来包最贵的烟。”
赵佳仪没废话，从烟柜里拿出一包，扫码。
“八十五。”
男人扫了码，叼着烟却不走。
他盯着赵佳仪看了两眼，笑得不太正经。
“姐，夜班一个月赚多少啊？”
赵佳仪把小票递过去。
“不多。”
另一个男人也跟着凑上来。
“不多还干这么辛苦？”
皮夹克笑了一声。
“找个有钱男人不就完了？长得也不差，熬成这样，多可惜。”
赵佳仪把小票放到柜台上。
“慢走。”
皮夹克伸手去拿烟。
手却故意往她手背上蹭。
赵佳仪往后一退。
他的手落了空，脸色立刻有点挂不住。
“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赵佳仪没吵。
也没骂。
她直接按下柜台下面的呼叫铃。
这是黄毛教她的。
遇到醉鬼，不纠缠，不硬刚。
先叫人。
再看监控。
不到三秒，黄毛从后仓冲了出来，手里还拎着半袋垃圾。
“哥们儿，买完就走啊。”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墙角。
“监控拍着呢。”
皮夹克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嘴里骂骂咧咧。
“破店，装什么装。”
两个人推门走了。
玻璃门关上，感应器响了一声。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黄毛把垃圾袋往门边一放，看向赵佳仪。
“没事吧？”
赵佳仪摇头。
“没事。”
“夜班就这样。醉鬼、闲人、夜猫子，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黄毛看了眼她的脸色。
“你别硬扛，有事就按铃。咱店虽然小，监控可不是摆设。”
“嗯。”
黄毛盯着她看了两秒。
“姐，你以前是不是没受过这种气？”
赵佳仪低头收拾柜台。
“受过。”
“那你刚才还挺稳。”
赵佳仪把小票整理好，声音很平。
“以前受气，是因为蠢。”
她顿了顿。
“现在受气，是因为挣钱。”
黄毛愣了一下，随后竖起大拇指。
“这话有点东西。”
早上七点，下班。
赵佳仪回家喝了赵母热好的小米粥，睡了四个小时，又赶去盛远物流。
月底刚过，物流单量一点没降。
早会上，李主管拿着表格训人。
“上个月录单错误率，三组最高。”
他把表格拍在会议桌上。
“尤其是夜间批量件，错一个电话，客服就得来回补。客户骂的是客服，最后扣的是整个组绩效。”
办公室里没人吭声。
李主管扫了一圈。
“这个月谁再出错，绩效直接扣。”
钱小敏坐回工位后，小声嘀咕。
“他说三组，眼睛一直往咱们这边瞟。谁不知道昨天系统卡了一下午。”
赵佳仪打开电脑。
“少说两句，先干活。”
钱小敏看了她一眼。
“赵姐，你今天脸色比昨天还差。”
“没事。”
“你是不是又通宵了？”
“嗯。”
钱小敏用手挡着嘴，压低声音。
“你这样真会出事。调度岗考试还有两个月呢，别考上之前先把自己送走。”
赵佳仪把工号输进系统。
“送不走。”
她看着登录界面跳出来。
“债没还完。”
钱小敏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丢过去。
“吃吧，提神。”
赵佳仪接住。
钱小敏补了一句。
“别谢，库存临期。”
赵佳仪剥糖纸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怎么都喜欢拿临期东西救人？”
钱小敏理直气壮。
“因为便宜。”
两人对视一眼。
赵佳仪难得笑了一下。
下午四点。
盛远系统弹出一条内部通知。
【调度岗内部竞聘报名开启。】
【报名截止时间：本周五下午五点。】
【笔试时间：下月十五日。】
【报名条件：入职满三个月，近三个月出勤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五，录单错误率低于千分之三。】
办公室里一下炸了。
“调度岗开了！”
“工资涨八百，年底还有调度绩效！”
“报名费多少啊？”
“不要报名费，但是要交学历材料和内部推荐表。”
钱小敏猛地转头。
“赵姐，你能报吗？”
赵佳仪点开自己的后台数据。
入职时间，勉强够。
出勤率，够。
录单错误率。
千分之二点六。
压线过。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心慢慢出了汗。
钱小敏凑过来看，眼睛一亮。
“可以啊！你这错误率过了！”
赵佳仪还没来得及说话，李主管从后面走过来。
“赵佳仪。”
她抬头。
李主管看了眼她屏幕上的数据。
“你要报调度岗？”
“想试试。”
李主管没马上说话。
他把她的数据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你最近白天状态不太稳。”
赵佳仪站起来。
“我会调整。”
“调度岗不是录单。”
李主管语气很直接。
“协调司机，盯线路，处理突发，客户催单，司机抱怨，仓库推锅，每天电话能打到耳朵起茧。”
“我知道。”
“知道就行。”
李主管把文件夹往她桌上一拍。
“推荐表要组长签字，我不拦你。但丑话说在前头。”
“你如果因为夜班兼职影响白天工作，我不会给你开绿灯。”
赵佳仪点头。
“我明白。”
“还有。”
李主管看着她，声音压低了点，但还是硬。
“别拿自己欠债当理由。公司看结果，不看苦情戏。”
赵佳仪脸有些发烫。
这话难听。
但她反驳不了。
“我不会耽误工作。”
李主管盯了她两秒。
“那就拿数据说话。”
说完，他转身走了。
钱小敏小声骂。
“他说话也太难听了。”
赵佳仪重新坐下。
“他说得对。”
钱小敏瞪她。
“你还替他说话？”
“公司确实不看苦情戏。”
赵佳仪点开报名表，开始填写信息。
“我也没资格让谁心疼。”
这句话把钱小敏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晚上十点四十。
赵佳仪出门去便利店。
赵母从厨房出来，把一个保温饭盒塞到她怀里。
“里面两个鸡蛋，一块红薯。”
赵佳仪低头看着饭盒。
“妈，店里有临期面包。”
“临期面包能当饭？”
赵母瞪她。
“拿着。”
赵佳仪抱着饭盒，站在门口。
过了几秒，她开口。
“妈，我报名调度岗考试了。”
赵母的表情动了动。
“能涨钱？”
“八百。”
“那就考。”
赵佳仪低声问。
“要是考不上呢？”
赵母把围裙重新系紧。
“考不上就下次考。”
她看着赵佳仪，语气还是凶巴巴的。
“你现在总算知道往前爬了。爬慢点，也比躺着强。”
赵佳仪眼眶有点热。
她低头换鞋。
“我走了。”
“路上看车。”
“嗯。”
便利店里，黄毛正在点烟柜。
赵佳仪换好工服，刚把饭盒放进员工柜，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林潇潇发来一条消息。
【调度岗报名通知我看到了。你要报就报，别怕丢人。】
赵佳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潇潇回得很快。
【盛远物流有京海风投的供应链合作数据，我能看到公开招聘页。别想多，我没查你。】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考不过不丢人。一直不考才丢人。】
赵佳仪握着手机，站在员工柜前很久。
她没有马上回。
黄毛在外面喊她。
“姐，咖啡区补一下，黑咖又空了。”
赵佳仪把手机放回柜子，关上门。
“来了。”
她走向货架。凌晨的便利店灯光亮得发白。
以前她总觉得刺眼。现在却觉得还行。
至少这灯还亮着。至少货架还等着她补满。
至少她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