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潇潇回到半山别墅时,已经快三点半。
客厅只留了两盏壁灯。
王叔披着外套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
“大小姐,又通宵了?”
“没通宵。”
林潇潇把包往沙发上一丢,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离天亮还有俩小时呢,这叫战略性延长白天。”
王叔把保温杯放到她面前。
“少爷说过,您最近基金风控报告堆得多,别熬过头。”
“他自己一天批文件批到凌晨,还好意思管我?”
林潇潇拧开杯盖,刚要喝,动作忽然停了。
王叔眼尖。
“大小姐喝过东西了?”
“嗯。”
“咖啡?”
林潇潇把保温杯盖了回去。
“牛奶。”
王叔眉梢轻轻一抬。
“您半夜主动喝牛奶?”
“别人塞的。”
“谁?”
林潇潇揉了揉眉心。
“赵佳仪。”
王叔擦杯子的动作慢了半拍。
客厅里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壁钟一下一下走着。
林潇潇没瞒,把今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便利店。
夜班。
速溶咖啡。
那杯热牛奶。
还有那句——
熬夜喝这个,对胃好。
王叔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他只是把保温杯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那您还喝不喝这个?”
林潇潇抬眼看他。
“王叔,你怎么不发表一下老狐狸意见?”
“老朽没有意见。”
“你这四个字最有意见。”
王叔笑了笑。
“大小姐若是想听,我就说一句。”
“说。”
王叔把空杯收走,语气很稳。
“有些人做错事,需要用很多年还。”
“有些人看见她还债,也不必替她叫好。”
林潇潇靠在椅背上,眉头皱了皱。
“什么意思?”
“她还债,是她该做的。”
王叔声音不高。
“您看见了,记在心里,也是您的事。”
他顿了顿。
“但少爷那里,不能拿这件事当筹码。”
林潇潇没吭声。
这句话,正好压在她心里那条线上。
她当然知道林浩的底线。
赵佳仪再惨,也跟林浩无关。
可今晚那杯牛奶,确实让她有点堵。
不是因为赵佳仪可怜。
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当年错在哪。
一个人能不能重新站起来,和能不能被原谅,本来就是两件事。
林潇潇分得清。
她只是没想到,真正看见赵佳仪在泥里搬箱子、熬夜班、手上全是水泡的时候,心里会这么烦。
烦得像吃瓜吃到一半,突然发现瓜皮下面全是刀子。
早上八点。
林浩下楼吃早餐。
他刚坐下,林潇潇就顶着熬夜后的黑眼圈,坐到了对面。
王叔端上粥。
“少爷,山药鸡丝粥。”
“大小姐,您的是红枣小米粥。”
林潇潇拿勺子搅了搅碗。
“哥,我昨晚碰见赵佳仪了。”
林浩夹小菜的手没停。
“在哪?”
“便利店。”
“她去买东西?”
“她在值夜班。”
林浩把小菜放进碗里。
“嗯。”
林潇潇盯着他。
“她白天在盛远录单,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七点去便利店补货收银。”
“嗯。”
“她一天只睡四个多小时。”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林潇潇咬了下勺子,又松开。
“她手上全是水泡。凌晨两点多还在补货架。”
“我买咖啡,她给我热了杯牛奶。”
林浩这才抬眼。
“你想说什么?”
林潇潇把勺子放回碗里。
“我只是告诉你她近况。”
林浩看着她,语气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与我无关。”
四个字落在餐桌上。
干净。
冰冷。
像直接盖了章。
王叔端茶的动作依旧很稳。
林潇潇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着林浩。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就不该提。”
“我提,是因为我觉得你有知情权。”
林浩放下筷子。
“潇潇,知情权只用于和我有关的事。”
“赵佳仪现在做什么,在哪里上班,每天睡几个小时,都跟我没有关系。”
林潇潇抿了抿嘴。
“她没有求我帮她传话。”
“所以?”
“所以这件事不是她设计的。”
林浩看着她。
那种压迫感一点一点沉下来。
“我说过。”
“不管她是真心悔过,还是被生活逼到谷底,我都不会原谅她。”
林潇潇点头。
“你说过。”
“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在饭桌上提?”
“因为我不是来劝你原谅。”
林潇潇把那碗小米粥推到一边。
“我只是发现,她现在确实在做事。”
“她没来卖惨,没托我找你,也没问你一句近况。”
林浩没有接话。
林潇潇继续说。
“哥,我分得清。”
“你的账,你自己定。”
“她现在的人生,也是她自己扛。”
“你可以不看,不听,不管。”
“但我昨天晚上看见了,我不能装没看见。”
餐厅里安静下来。
王叔垂着手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林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通过她好友申请了?”
林潇潇眼皮一跳。
“你怎么又知道?”
“你这人管闲事,从来不会只管半截。”
“通过了,但没聊天。”
林浩把茶杯放回桌上。
“保持这个边界。”
“我知道。”
“不要替她向我解释任何事。”
“不要把我的任何信息透露给她。”
“不要给她制造靠近我的机会。”
“明白。”
林浩看了她一眼。
“你若做不到,我会亲自处理。”
这话说得很重。
林潇潇撇了撇嘴,却没顶回去。
“我又不是三岁。”
“你三岁的时候比现在省心。”
“那是因为三岁不会做尽调报告。”
王叔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林浩重新拿起筷子。
这场对话到这里,看似结束了。
但林潇潇知道,林浩刚才那句“与我无关”,不是赌气。
是结论。
是盖章。
是写进他底层规则里的最终项。
吃完早餐,林浩起身去了书房。
林潇潇坐在餐桌前,把那碗小米粥一点一点喝完。
喝到最后,她拿起手机。
赵佳仪的聊天框还空着。
林潇潇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
【牛奶收到了。】
她看了两秒,又删掉。
重新打。
【别猝死。】
发出去以后,赵佳仪那边隔了三分钟才回。
【谢谢。】
只有两个字。
很轻。
也很清楚。
林潇潇把手机扣在桌上。
“王叔。”
“大小姐?”
“我现在有点明白你昨天那句话了。”
“哪句?”
“她还债是她该做的。”
林潇潇靠在椅背上,看着二楼书房紧闭的门。
“我看见了,也只是我的事。”
王叔把餐盘收起来。
“大小姐明白就好。”
林潇潇叹了口气。
“可我哥这个人,真是钢筋混凝土做的。”
王叔笑了笑。
“少爷不是心硬。”
“那是什么?”
王叔把餐盘放进托盘,声音慢条斯理。
“他只是不会在同一个坑里,给第二个人递铲子。”
林潇潇沉默了几秒。
“这话太狠了。”
“实话通常不好听。”
二楼书房。
林浩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沈若初刚发来的消息。
【上午十点半,临床数据口径会。你方便提前五分钟接入吗?】
林浩看了两秒,回复。
【可以。】
发完,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桌面右侧,那份沈氏尽调报告压在文件夹下。
楼下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
工作邮件一封接一封跳出来。
林浩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停了两秒。
然后输入会议纪要标题。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