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夜班，时间是有味道的。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是关东煮的味道。
凌晨一点到三点，是纸箱、灰尘、塑料封膜混在一起的味道。
凌晨三点以后，是空调冷风和速溶咖啡搅在一起的苦味。
赵佳仪现在不用看表。
闻味儿就知道几点了。
她蹲在货架最底层，把最后一排矿泉水补齐，手腕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后仓十八箱货，今晚只剩半箱薯片没拆。
收银台后面，黄毛小哥趴着看球赛集锦，耳机漏音漏得整间店都能听见解说在那儿撕心裂肺地喊。
“姐，你这速度可以啊。”
黄毛抬头看了眼货架。
“刚来那天，你搬一箱水能歇三回。现在都能一口气拖两箱了。”
赵佳仪把空纸箱踩扁，摞到墙角。
“被生活训练出来的。”
黄毛乐了。
“生活这教练挺狠啊。”
“还行。”
赵佳仪喘了口气。
“起码不收学费。”
黄毛把耳机摘下来，往咖啡区抬了抬下巴。
“今晚记得补咖啡。旁边写字楼有个项目组赶进度，最近凌晨来买咖啡的人特别多。”
赵佳仪点头。
她拎着一箱速溶咖啡走到货架前。
三合一。
黑咖。
冷萃瓶装。
浓缩罐装。
以前她从没认真看过这些东西。
林浩读研那几年，桌上常年摆着廉价速溶咖啡。
十几块一大袋。
他夜里写论文，白天跑外卖，困得眼睛发红，就撕一包冲进马克杯里。
那时候她嫌味道难闻。
还捂着鼻子骂过他。
“你能不能别喝这种穷酸玩意儿？整个屋子都是廉价咖啡味，烦死了。”
林浩没吵。
也没解释。
只是端着杯子去了阳台。
大冬天。
阳台窗户漏风，他就站在风口，把那杯咖啡喝完了。
赵佳仪把咖啡盒塞进货架的动作停了停。
纸盒边缘蹭过指腹，有点疼。
她低下头，把最后两盒排整齐。
凌晨两点二十七分。
店门口的感应器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
赵佳仪抬头。
进门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扎成松散的丸子，脸上架着防蓝光眼镜。
林潇潇。
赵佳仪手里的价签枪差点掉下去。
黄毛抬头扫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这种开豪车、穿大牌、凌晨来便利店买东西的白领，他见过不少。
但赵佳仪知道。
这不是普通白领。
林潇潇明显刚从公司出来。
妆卸得差不多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手里还攥着一台平板。
她直奔咖啡区，拿了两盒浓缩黑咖，又从冰柜里拎了一瓶功能饮料。
走到收银台前，她才看见赵佳仪。
两个人隔着半米宽的柜台，对上了眼。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潇潇把东西放到台面上。
“你在这上夜班？”
赵佳仪拿起扫码枪。
“嗯。”
“白天还在盛远物流？”
“嗯。”
“你一天睡几个小时？”
赵佳仪把咖啡扫进系统。
“四个多。”
林潇潇眉头一皱。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
赵佳仪没接这句话。
她扫完功能饮料，低头看屏幕。
“一共三十八块六。”
林潇潇拿手机付款。
收款提示音响起。
黄毛在旁边没忍住插了一嘴。
“她可不止命长，她还想考调度岗呢。”
他说着，冲赵佳仪扬了扬下巴。
“凌晨五点趴柜台啃《物流管理》，卷得我都害怕。”
林潇潇转头看了黄毛一眼。
“调度岗？”
赵佳仪把袋子撑开，装好咖啡和饮料。
“盛远内部考。”
她顿了顿。
“考上每个月涨八百。”
林潇潇没说话。
她的视线落在赵佳仪手上。
手背上有旧水泡结的痂。
拇指指甲边还有一道没完全长好的裂口。
这双手，跟之前酒会上那双保养得很仔细的手，完全对不上。
林潇潇收回视线，伸手去拿袋子。
赵佳仪却没立刻松手。
她看了眼袋子里的浓缩黑咖和功能饮料，又看了看林潇潇眼下的青色。
“等一下。”
林潇潇挑眉。
赵佳仪转身去了冰柜，拿了一盒鲜牛奶。
她撕开吸管包装，又问黄毛。
“微波炉能热吧？”
黄毛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能，别超过一分钟。”
赵佳仪把牛奶倒进纸杯，放进微波炉。
转盘慢慢转着。
便利店里只剩机器工作的嗡嗡声。
林潇潇站在柜台前，手还搭在咖啡袋上。
“你干什么？”
“热牛奶。”
“我没买。”
“我请你。”
林潇潇看着她。
“赵佳仪，你现在开始走温情路线了？”
这话不重。
但也不软。
赵佳仪垂着眼，没回嘴。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把纸杯拿出来，杯壁有些烫，她换了两次手才端稳。
然后，她把杯子推到林潇潇面前。
“熬夜喝这个，对胃好。”
她停了半秒。
声音低了一点。
“以前我不懂。”
“现在知道了。”
这句话落下后，连黄毛都不嗑瓜子了。
林潇潇看着那杯牛奶。
热气往上冒。
纸杯边缘沾了一点奶沫。
赵佳仪的手指缩回柜台内侧。
她没有多解释。
也没有提林浩。
可不提，反而更扎人。
林潇潇站了很久。
久到门外有辆出租车路过，车灯从玻璃门上扫过去，又很快消失。
她伸手端起那杯牛奶。
“多少钱？”
赵佳仪摇头。
“店里临期奶，明早到期。”
她说。
“算我员工福利。”
黄毛在后头咳了一声。
“理论上不算。”
他看了眼林潇潇，又看了眼赵佳仪。
“但今晚我没看见。”
林潇潇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拎起咖啡袋。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好友申请，你一直没通过。”
赵佳仪抬头。
“我不知道该不该通过。”
“现在知道了吗？”
赵佳仪握着扫码枪，掌心被塑料硌得发疼。
“我怕给你添麻烦。”
林潇潇转过身。
便利店顶上的白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疲惫照得很清楚。
“你不给我哥添麻烦，就不算给我添麻烦。”
赵佳仪喉咙发紧。
“我知道。”
林潇潇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
玻璃门上的感应器又响了一声。
“欢迎下次光临。”
黄毛探头看着外面。
“姐，这谁啊？”
他啧了一声。
“气场挺强。刚才我差点以为她要把咱店收购了。”
赵佳仪低头，把收银台上那张小票撕下来，折好，丢进垃圾桶。
“一个我以前得罪过的人。”
黄毛愣了愣。
“那她还喝你牛奶？”
赵佳仪拿起抹布，把柜台上的一点奶渍擦干净。
“所以她比我体面。”
外头。
林潇潇坐进车里，把咖啡袋丢到副驾驶。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热牛奶。
纸杯不贵。
便利店最普通的白色纸杯。
可掌心被烫得发热。
她喝了一口。
温的。
不甜。
也没什么特别。
但就是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林潇潇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过了几秒，她摸出手机，点开微信。
赵佳仪的好友申请，还挂在通讯录里。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
然后，点了通过。
聊天框跳出来。
两个人谁都没先发消息。
车窗外，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赵佳仪已经重新蹲回货架前，继续把最后半箱薯片补齐。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林潇潇把那杯牛奶放进杯架，发动汽车。
车子开出停车位的时候，她低声骂了一句。
“真会挑时候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