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佳仪扶着法院走廊冰凉的墙皮站直时，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孙晓燕递过来半瓶矿泉水。
赵佳仪接过去仰头猛灌了两口，才勉强把胃里直往上涌的酸水给压下去。
“能走不？”
赵佳仪点点头，拧紧瓶盖，塞进帆布包。
两人顺着走廊往外挪。
赵佳仪那双不合脚的旧皮鞋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磨出沙沙声。
推开法院的玻璃大门，外头的阳光照下来，刺得赵佳仪眼睛发酸。
赵佳仪低着头，刚迈下第三级台阶。
“赵佳仪。”
一道女声从右侧飘过来，透着些散漫。
听到这名字，赵佳仪停住脚步。
赵佳仪慢慢的转过头。
台阶右侧的石墩旁，靠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
女孩敞着风衣，眼镜推在发顶，手里端着杯冰美式。
是林潇潇。
赵佳仪脑子发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孙晓燕反应很快，一把拽住赵佳仪的胳膊，紧张的压低声音问：“谁啊？”
“林浩的妹妹。”
赵佳仪嗓子发干。
听见这名字，孙晓燕的手劲收紧了些。
林潇潇晃悠悠的直起身，手里的冰美式转了个圈。
林潇潇走过来的步子不紧不慢，浑身上下透着股富家小姐的从容。
在离赵佳仪三步远的地方，林潇潇停住脚步。
林潇潇上下打量了赵佳仪一遍。
视线在旧黑裙和磨破的平底鞋上多停了两秒，接着落回赵佳仪哭花的脸上。
“法庭上哭得挺投入啊。”
林潇潇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轻飘飘的。
“在证人席上哭得很惨，鼻涕都快抹到法官脸上了。”
赵佳仪张了张嘴，嘴唇扯出些血丝。
“你……来旁听的？”
“对啊。”
林潇潇把冰美式换到左手，右手揣进风衣兜里。
“周明的案子公开审理，申请就能进。我昨晚特意飞过来的，坐旁听席最后一排，你光顾着低头没看见。”
赵佳仪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也就是说，法庭屏幕上那些杀猪盘截图，还有那十一次迭代的姐姐攻略……
林潇潇全程坐在后排都看见了。
自己到底有多蠢，林潇潇看得一清二楚。
“你来旁听……是你哥让你来的？”
赵佳仪声音发抖。
林潇潇笑了一声。
“你挺会给自己贴金。我哥原话是，周明这两个字他不想听见第二遍。”
林潇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我自己想来的，确实有些好奇。我就想亲眼看看，那个让你心甘情愿花一万六的男闺蜜，到底是个什么人。”
这话说的很直白。
赵佳仪用力绞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孙晓燕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赵佳仪侧前方，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林小姐，有话说话，别太挖苦人。”
林潇潇掀起眼皮，打量了孙晓燕一眼。
“你是赵佳仪朋友？”
“对。”
“那你倒是个实在人，没瞎站队。”
林潇潇的语气里没什么怒气，反而透着理智。
“今天出庭的七个姑娘我全看了，几个当场哭出声，几个指着骂街，剩下几个说到一半瘫在椅子上。”
林潇潇低头吸了口冰美式，冰块撞击杯壁发出脆响。
“你朋友表现的很硬气，起码全程扛了下来，没替那人叫一声屈。”
听到这话，赵佳仪觉得喉咙稍微松了松。
赵佳仪深吸一口气，冲着林潇潇低下了头。
“林小姐，对不起。”
声音沙哑，吐字清晰。
“我以前对你哥干的那些事……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没用，但……”
“七年。”
林潇潇直接打断了赵佳仪的话。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让人喘不过气。
“七年的事，你指望一句对不起就想翻篇？”
法院门口的秋风吹过来，吹得赵佳仪的旧裙摆贴在腿上。
赵佳仪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林潇潇没等她接话，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我哥读研那两年是怎么熬的吗？”
“白天在图书馆写论文，晚上跑外卖干到凌晨。冬天零下七度骑破电瓶车，手冻得都是血口子，连副好手套都舍不得买。”
“挣来的钱全花在你身上，养着那个出租屋。”
“你是怎么对他的？”
林潇潇歪着头，手里的冰美式倒提着，一滴水珠落在台阶上。
“叫他穷鬼。叫他废物。成天拿他跟混得好的同学比，把他贬低的一文不值。”
“大年三十的饭桌上，你妈把鸡腿夹给他，你当面怎么说的？让他少吃点，省得胖了像要饭的。”
赵佳仪浑身发抖，用力咬着牙。
这些在出租屋里说的话，林潇潇居然全都知道。
“林小姐，那些……确实是我做错的事。”
赵佳仪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承认这些都是我的错。”
林潇潇看着赵佳仪，眼神平静。
这目光里没有看笑话的意思，只有冷漠。
“你是不是觉得，几天前在酒会上当众下跪，又在我哥公司楼下站了五天，今天再来法庭当回证人，你就已经弥补过错了？”
赵佳仪摇了摇头。
“不够……差得很多。”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林潇潇随手把空咖啡杯抛进旁边的垃圾桶，纸杯准确的落进桶里。
“我哥平时做事绝情，王叔喜欢打太极。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今天特意跑这一趟，只为了说明一件事。”
林潇潇盯着赵佳仪。
“别再找我哥了。他的生活早就翻篇了，你们现在是两个世界的人。你主动贴上去会惹他烦，你自己看着也像个笑话。”
赵佳仪用手掌抹了把眼角，大口喘气。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林潇潇转身，朝路边停着的那辆灰色埃尔法走了两步，停下脚步。
林潇潇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今天在证人席上，你没替周明说半句好话，这件事我承认。”
“你欠我哥的，靠嘴皮子还不清。得用行动。”
说完，林潇潇拉开车门，动作利落的上车。
汽车平稳的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赵佳仪孤单的站在台阶上，秋风把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两条腿发沉，半天挪不动一步。
孙晓燕从后面托住赵佳仪的胳膊。
“走吧，三点的大巴，发车就不等了。”
赵佳仪被半拖半拽的往汽车站走。
走出大概两百米，孙晓燕突然开口。
“这林家大小姐，倒是个体面人。”
赵佳仪闷闷的问：“体面在哪？”
“最后那两句话。”
孙晓燕眯着眼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对话。
“林潇潇要是觉得你毫无价值，说完早转身走了，不至于多费口舌。”
“那句用行动，虽然难听，起码算给你指了条路。”
赵佳仪嘴唇哆嗦：“什么路？”
“证明你不是个废物的路。”
孙晓燕拽着赵佳仪的手腕加快脚步。
“你没发现吗，林潇潇走的时候没把话说死。”
“没有威胁说见你一次报警一次，也没有说把你这些事发到网上让人骂你。”
孙晓燕回头瞥了眼法院的方向。
“以林家的背景，真想对付你，你现在肯定不好过。林潇潇今天这么收尾，分明是留了些余地。”
大巴在坑洼的省道上颠簸。
赵佳仪靠着车窗，闭着眼休息。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赵佳仪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微信通讯录里，之前被林浩拉黑的界面没有变化。
但在新的朋友那一栏，多了一条刚收到的申请。
头像是伦敦的夜景，昵称是潇潇两个字。
验证消息一栏什么都没写。
赵佳仪盯着那条申请，心跳加快。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赵佳仪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脸埋进旧外套的领口。
车窗外，大片的田埂枯黄一片，阳光照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