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是在外边儿,叶志勤多少还装一装,一口一个“父亲大人”地唤着。
这会儿没外人,时间不多,他已经完全丧失了耐心。
叶振光没有回答。他只是不停地混身浑身颤抖,脑袋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像想摇头,又摇不动。
他的嘴张得更大了一些,口水顺着嘴角淌进枕头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叶志勤直起身,揪着着叶振光衣领晃了两下,吼道:
“说呀!钱锁在哪儿!”
他毒瘾越发严重,鼻翼翕动了两下,一吸,一吸,像狰狞恶兽。
两片薄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又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忽然紧紧抿成一条线,抿得嘴唇发白,抿得唇纹都拉平了。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搓了两下,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手掌绷得紧紧的,腕子一转,照着叶振光的脸,一巴掌掼了下去。
“啪!”
叶振光的脑袋被打得偏向右肩,整个人差点从榻上给刮下去。
他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淌在下巴上,鼻子里也淌出两道暗红的血,顺着人中往下流,混着口水糊了半张脸。
叶志勤打完之后,手没有收回来。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两息,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一根一根蜷回去,握成拳。他的目光从手掌上移开,重新落在叶振光脸上,那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冷得像两块石头,又硬又沉,定定地钉在叶振光那张淌着血的老脸上。
叶振光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颤巍巍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不……不孝子……”
那三个字刚一出口,他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眼白露出来,眼皮慢慢合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彻底软下去。
胸口还微微起伏着,但已经没了动静。这回,是真晕过去了。
叶志勤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榻上昏死过去的叶振光。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然后慢慢抬起手,用袖口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蹭完又蹭了一下鼻翼,放下手,喉结又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毒瘾犯了实在难受,他急不吼吼从袖子里掏出五石散,塞进嘴里猛嚼,这才缓和了过来。
叶志勤意识到,自己似乎离不开郑安时的小药丸了。
但他现在没时间细细考量这一点。
岳父岳母要来了,他得马上弄到钱,至少两个老不死的在婚后第一次上门做客,总得让他们吃顿像样的,不能跟着吃咸菜啊。
叶志勤拿着,从叶振光胸口里搜到的那把钥匙,在房间里四处搜罗,所有带锁眼儿的,全部扎一个遍。
他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在房顶暗卫的监视之中。
无意间,他推了一面镜子,那镜子一转,内里竟然是一个暗房。
叶志勤想也没想,便从镜子钻了进去。
暗房不大,却塞满了各种古董珍玩、珠宝玉器。
叶志勤站在门口处一愣,寻思道:
老东西果然还是有钱!每天抠抠搜搜地装穷装死!就说忠勇侯府百年基业,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没钱?!
他一眼瞧见暗房内里有一口带锁宝箱,他将钥匙插|进锁眼一转,果真打开了。
然而,宝箱里满满当当装着的,竟然不是银票,而是一封封密函。
他拿起一看,竟然是当年叶振光与沧国之间的军事密函。
怨不得,当年骁勇善战的神武大将军,竟会战败。
最终,使得朔国沦落到,年年向沧国朝贡的境地。
这是通敌叛国的东西!
叶志勤捏着密函,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他实在看不起自己这个没出息的父亲,都做到通敌卖国的地步了,也没搞到多少钱嘛。
他环顾了一眼小暗房里的珍宝,心中不禁腹诽:
哼,就这么点破玩意儿。老不死的,也不敲狠一点,这全部加起来,还比不上金玥帆的一口宝箱呢。
叶志勤没时间思考更多了,对于岳父岳母到访的事,很多细节都得提前安排打点。
他随手拿走几锭金子,便匆匆离开了暗房。
暗房内。那口装着密函的宝箱,就那么大剌剌地敞着,有几封密函掉落在地,叶志勤都没时间去收拾。
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暗房里的物件,都被潜伏在房顶的暗卫,瞧得一清二楚。
忠勇侯府大门外。
金家那辆宽大的马车堪堪停稳,车辕还在轻轻晃动,叶志勤已经从府门内迎了出来。
他脚步端方,不疾不徐,走得稳稳妥妥。行至马车前侧方,他站定,袍角落定,两手自然垂于身侧,脊背微微前倾,躬身抱拳。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一路辛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恰到好处地含着几分晚辈该有的恭敬,“小婿恭候多时了。”
按理说,金员外夫妇应向忠勇侯行礼的。
车帘掀开一角,金鼎元探出半张脸来,正要按规矩整一整衣冠、下车行礼。
叶志勤已朝前迈了小半步,双手虚抬,做了一个“免”的手势:
“岳父岳母折煞小婿了。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这些虚礼。快快入府歇息。”
他侧过身,抬起右臂,朝着府门方向一引。动作舒展而自然,肩颈放松,手臂端的极稳,掌心向上,袖口滑落至腕处,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衬。
他目光始终恭敬地垂着,眼皮低敛,视线落在金鼎元靴前的方寸之地,不四处乱瞟,也绝不越过长辈半步。
丝毫没有一点忠勇侯的架子。
府门内早有小厮捧着铜盆等在一旁,小厮低眉顺眼,铜盆里的清水轻轻晃荡,映出叶志勤微微躬着的侧影。
他接过小厮递上的热巾帕,双手捧了,转向马车方向,腰又弯下去半分:
“岳父岳母一路风尘,先净净手再进府罢。”说完,他微微侧过脸,朝旁边吩咐了一声,
“备轿,从角门直接入二院,不必走外院绕了。”
从头到尾,他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温煦的笑意,眉眼舒展,唇角微扬,不倨傲,不急不躁。
堂堂侯爷,却如此谦卑的模样,他便是故意如此,叫金鼎元仿佛都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不过,金鼎元可不是随意就能任人引导之辈。
他面带微笑,仍是朝着忠勇侯行了礼。
侯爷給免礼,那是侯爷大度。自己若是真免了礼数,那可说不准外人会怎么编排。
商贾之家最重脸面,金鼎元可不能在忠勇侯府大门口,叫路人看了笑话去。
金鼎元面上笑意温厚,却没有顺势直起身来,反而整了整衣冠,双手抬至额前,宽袖垂下,端端正正朝着叶志勤躬身一揖,腰弯下去,脊背成一道平直的弧,袖口扫过膝前,又缓缓收回来,动作不紧不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了恭敬,又不失体面。
他直起身时,侧首看了一眼身旁的金夫人。
田明瑾会意,双手交叠于腰侧,微微福身,膝盖弯了弯,低头时额前珠翠轻晃。
两人一揖一福,礼数周全。
叶志勤立于阶前,抬着手,面上笑意不减。
金鼎元做完这一套表面功夫,才直起腰,笑着拱手:“侯爷大度。”
上回见面,还一口一个“贤婿”,这回,却客套得,带有几分距离感。
不过,这话说得妥帖,不卑不亢,表面上,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漏。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叶志勤的肩膀,往府门前的巷道望了一眼,正见一辆素青色马车缓缓停落。
车帘半掀,露出一只白净的小手,指尖捏着帘角,轻轻撩开一条缝。
是金玥帆和小金昭到了。
马车停稳,金玥帆先下车。她扶着车辕,动作不疾不徐,裙裾落地的瞬间,绣鞋踩在青砖上,稳稳站定。
她抬起眼来,目光从金鼎元夫妇身上掠过,又落在叶志勤身上,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
嘴角微扬,眉眼舒展,却不到眼底。
她往前走了两步,双手交叠于腰侧,微微福身,腰弯下去约三寸,头微低,声音不高不低,温温柔柔道:
“官人,妾身有礼了。”
声音听起来软和客气。
她身后,一个小身影蹬蹬蹬地跑了两步赶上来,在她身侧站定。
小金昭仰起小脸,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身前,端端正正地朝叶志勤一拜,小身子弯下去,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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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心朝前,声音奶声奶气,却字字分明:
“父亲大人。”
那小模样乖得不行,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偏她弯着眼,圆溜溜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什么好玩儿的心思。
叶志勤站在台阶上,面上笑意更深了些,双手虚虚一抬:
“一家人,不必多礼。”
他侧过身,微微抬手,朝门内一引:
“外面风大,岳父岳母、夫人、昭昭,都先进府吧。”
他说得客气,语气也温和,像是一个体贴周到的当家人。
金鼎元笑着点了点头,迈开步子,率先朝府门走去。
金夫人田明瑾跟在他身侧。
金玥帆落后半步,牵起小金昭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小金昭正仰着小脸,朝她挤了挤眼睛。金玥帆嘴角微微一动,没笑出来,只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心。
一行人默契地做足了表面客套礼数,这才跨过门槛。
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不轻不重,整整齐齐。
叶志勤先前吩咐了:“备轿,从角门直接入二院,不必走外院绕了。”
可金鼎元在轿子之前,却说道:
“听闻侯府有一处景观桃林,在城内可谓数一数二。不知我等,是否有此福分,观摩一番?”
叶志勤早就知道,金鼎元肯定要来看那镇魂桃林的,幸亏早早叫苏婉宁处理掉了。
现在去看也就是一大片草坪,什么都没有。碍于经费有限,没有种些花木,只是一片空旷草坪,终是不太好看。
因此,叶志勤才想绕过路去。
他笑道:
“岳父大人说笑了,我那桃林,前些日子糟了虫害,整片林子被那虫子啃得实在不像样。现如今,已经除掉了。”
金鼎元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说道:
“哦?所以?果真是瞧不得吗?”
这一反问,倒叫叶志勤必须,得带着金家人瞧那桃林去了,若是不让瞧,那便成了“瞧不得”。
叶志勤感觉到了,岳父明显的距离感与不客气,眼神变了变,面上还是笑着说道:
“岳父大人这是哪里的话,您要瞧,自是整个侯府都也能瞧的。”
他做了个“请”的动作,说道:
“请入轿。”
看着金鼎元等人,入了轿子。叶志勤面上还是一副客气恭敬的模样,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嫌弃,心里直骂道:
什么狗玩意儿,我堂堂忠勇侯,喊你一声“岳父大人”,只是给你了几分脸面,你倒真的顺杆上爬,想爬到我头上去?哼!
叶志勤对于娶了首富之女这件事,还是颇为受用的。
若非金玥帆安排在侯府中的人手和轿子,这会儿,他们全都得用脚走,可没这么好的排面儿。
一行人分别乘坐轿子,来到了前院大草坪处。
金鼎元看着一片空旷的大草坪,笑容有些凝固,既然真是有桃林,为何突然铲除?
他心中猜疑颇多,但终是没说什么。
田明瑾倒是没忍住,直接便问道:
“侯爷,前段时间见您,还未曾听闻桃林遭受虫害之事。怎的,才这么一小段时间没见,突然就这么严重的虫害?让您一夜之间,就把这么大一片桃林给铲平了?”
叶志勤表现倒是坦然,他像没事人一般笑道:
“府中事务繁忙,桃林遭了虫害,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尽早处理了便是,以免那些害虫伤到人。”
金鼎元此行特意带了懂风水的术士。他朝身侧微微点头,一名素服术士便拿着八卦罗盘,在空地上比对起来。
叶志勤对金鼎元这个动作,十分膈应,有个人到你家里来,也不问一声,竟如此直接勘测,实在太不客气了。
他上前便直接拦住那术士,转而对金鼎元说道:
“岳父大人,您这是何意?”
此时,众人身处忠勇侯府之中,不比门口大庭广众之下,只有金府的人和叶志勤,没有外人。
金鼎元自也不做那些客套了,他轻轻抖袖,说道:
“我金家女儿,在你这儿过的什么日子,你以为你瞒住了,我便全然不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