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关于沈观岳,后续的事情完全不需要自己再操心了。

    包括书院里,那些邪门歪道的符文。

    京兆府尹季秉谦和忠勇侯叶志勤,两个大衰人自然会将他摁得死死的。

    狗咬狗的大戏最是好看。

    出了京兆府大门。

    小萌娃心里得了乐趣,连走路都是一蹦一蹦地,可她才走了几步路,却发现娘亲没跟上。

    小金昭一回头,却见金玥帆微微垂眸,一脸心事重重地慢慢走着,不知在想什么。

    “娘亲~”小金昭蹦蹦跳跳地小跑到金玥帆身边,拉起她的手,小幅度地轻轻晃着,说道:

    “娘亲娘亲,你在想什么呀?”

    金玥帆心里想着,先前在书院遇到的那名蒙面黑衣人,整体身形轮廓,都与先夫潘嘉珩实在太过相似,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可那又怎样呢?

    当初她之所以愿意嫁给叶志勤,不就是因为他身形长相,都与潘嘉珩十分相似吗?

    如今又出现另一个,与先夫相似的人,又有什么可稀奇的?

    莫不是自己由于思念先夫,而产生了魔障,竟见着这么多与先夫相似的人?

    她心中一阵酸楚,万千思绪堵在胸口,却又无处纾解。只得抬手轻抚小金昭毛茸茸的发顶,微微叹了口气,慢悠悠说道:

    “先上马车吧。”

    一大一小先后上了马车。

    车身一晃,金玥帆才像突然回了神,朝着马车夫说道:

    “安吉,去……”

    她双瞳微颤,迟疑了一小会儿,才接着说道:

    “去潘将军的衣冠冢。”

    小金昭听出娘亲的声音,有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变调,心下明了,娘亲这是想爹爹了。

    是小萌娃的亲爹爹。

    小娃娃对自己的亲爹全无印象,只知亲爹是大英雄。

    当年神武大将军凭一己之力,携众将士硬生生拖住了敌军。

    虽然大将军最终英勇就义,却成功耗光了敌军口粮,使敌军短时间内无法继续突击。

    不过……据说当年国君给的抚恤金,真是少得可怜。

    大抵是因为金家太过有钱,国君认为没必要,甚至不给也没关系,只给了五百两意思意思,便过去了。

    而且,就在潘将军牺牲之后,朔国失了猛将,终是战败。此后每年皆须向沧国朝贡。

    潘家满门忠烈,只剩下祖母、金玥帆和小金昭。

    祖母一辈子守寡,看尽人间冷暖,却不希望金玥帆年纪轻轻,便和自己一般,成了寡妇。

    倘若有人,能真心对待金玥帆和小金昭,她也打心里希望,这对可怜的母女能有个好归宿。

    叶志勤追求金玥帆五年,多少人都觉得这是多么好的一段佳缘。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思索间,马车已然来到了将军冢。

    将军遗骨寻不回,据说是沧国人恨极了他,便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最后只得立了衣冠冢。

    马车堪堪停下,车身晃动还未完全平息。金玥帆脸上,却早已映满一片泪光。

    此时,只消掀开帘子,便可瞧见先夫衣冠冢,她抬着手,却停在帘子上,手指轻颤着蜷起,却始终没能掀开,那片薄薄的布帘。

    她怕。

    怕看见那座冰冷的坟,怕面对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剧烈起伏着,喉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一只小小的手,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

    她这才回过神,黯然垂下眼眸,又怕自己音声过于失态,便低低说了声:

    “走罢。”

    将军冢前。母女俩手牵手并排而立。

    路过的风很轻,那些或新或陈的黄纸,在泥土地上微微抖着边。

    小金昭眼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虽然,她对先父没有任何印象,但见着娘亲难过,小娃娃的心里也跟着揪疼起来。

    她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点心包,奶萌奶萌地走上前,摆在将军冢前。

    小手拆开点心包,露出内里各式各样的糕点、零食,只是每个糕点上,都有一口小小的牙印。

    那是为了预防在学院里,被其他小孩瞧见了,会被偷食的。

    可别看学院里都是世家子弟,小孩儿天性是一点儿不见少。

    小娃娃略带抱歉地,一边摆弄着糕点,一边说道:

    “将军爹爹,实在抱歉啊。今日来访,昭昭也没带礼物来。虽然点心都是昭昭咬过的,但你可以假装是昭昭帮你尝过了,每一种都很好吃的。”

    金玥帆心中情绪未平,彩铃便将一张字条送到她面前。

    她展开字条,原来是金鼎元夫妇,即将到访。

    不远处,一棵柏树上,站立着一名蒙面黑衣男子,默不作声地、悄悄望着树下这对母女。

    京兆府大门外。

    叶志勤辞别季秉谦后而出,脚步只比金玥帆和小金昭晚出来一步,便见着母女二人上了马车,也不等等自己,马车便“踢踏踢踏”走了。

    府衙之前,大庭广众下。

    忠勇侯的架子还摆在那儿,使他不能跑着上前追赶,也不能大声呼唤。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人、女儿竟弃了自己,大步远去。

    一只大手在袖子里,狠狠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根根鼓起。

    叶志勤眼神里闪烁

    次日,忠勇侯府。

    忠勇侯新婚假期还未过,可新夫人却不在府中过夜。

    叶志勤站在听雨楼上,望着西泠轩的方向出神。

    自己都对金玥帆那么好了,为什么她还是那么不识好歹呢?

    商贾之家唯一的大小姐,果然不是一般的矫情,她就是故意的,想要引起自己的注意,想让自己对她时时刻刻都牵肠挂肚。

    这也太难伺候了。

    就在叶志勤恨得牙痒痒之时,却听得下人通传:

    “侯爷。金老爷和金夫人派人传信,说今日会到访。”

    叶志勤心下一惊,却也暗自庆幸:

    两个老不死的,一定是记得小金昭的话,特意来看镇魂桃林的。幸好,早就叫苏婉宁将桃林处理掉了。

    好在啊,两个老不死的,都是站在自己这边儿的。

    为何今日到访,还要提前派人来信?不就是提醒自己要做好准备嘛。

    小金昭当众提了镇魂桃林的事,老两口不来看一趟,不合适。因此必须得来。

    但是老两口来访的目的,是为了巩固叶金两家联姻而来,不是拆散姻缘来的。因此,才特意提前派人传信,敲打敲打自己。

    叶志勤整理了衣冠,抖抖袖子,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就连刚才传话的仆人,都是金玥帆带过来的人。

    不管怎么说,金玥帆也算是上道了。原先侯府里的下人死的死、伤的伤,好在有金玥帆的人补上了。

    这怎么能不算是,她认了侯府夫人的位置呢?

    很快的,金玥帆就会跟苏婉宁一样,为整个忠勇侯府掏心掏肺,付出一切,捆绑一生,呵呵呵……

    男人一边想着,一边朝着大门处阔步而去。

    金家的财产还没弄到手,这表面功夫,都还是得做一做的。

    杏花别院,凉风习习。

    叶振光坐在凉亭里,沏一壶小茶,半阖着眼。

    金千刀硬生生,从他手里夺走,黄金白银各三千两。

    一想到白花花的钱就这么没了,叶振光心口郁结难散,便坐在凉亭里吹风,散散心。

    小老头最近身体愈加不好了,枯瘦如柴的手,刚捏住茶杯,便听得叶志勤的脚步声。

    叶志勤昂首阔步走进凉亭,在叶振光面前站定,双手交叠,微微躬身。身姿尽显君子之态,不卑不亢,恭恭敬敬:

    “父亲大人。儿子给您请安了。”

    叶振光想到自己没出息的儿子,还跟金千刀那狗东西偷情,心里就气不打一出来。

    若不是自己没出息的儿子闹这么一出,那黄金白银,也不会这么被金千刀夺去。

    但又思及郑安时大夫交代的那些话,不好叫儿子疯病发作,现下,还不能当面直接说出什么话来。

    小老头不太愿意搭理叶志勤,只懒懒回应了一声:“嗯。”

    叶志勤站直身子,看了一眼日头,又看向叶振光。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还算平稳:

    “父亲大人,今天岳父岳母要来,还请父亲大人拿钱出来,一会儿方便儿子打点。”

    叶振光一听,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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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又来要钱?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蜷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盯着叶志勤看了两息,心里气不打一出来。

    叶志勤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见叶振光不动,他眉尾微微动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方才高了些许:

    “父亲,时间紧迫,快些拿钱罢。”

    叶振光眼见着逆子明晃晃地直接要钱,竟还理直气壮,一时间急火攻心。

    他突然猛地吸气,一口气吸得又急又短,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上半身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椅背上,枯瘦的手猛地攥住胸口衣襟,五指收紧,指节泛白,抖得厉害,嘴唇发颤,歪向一边,口水顺着嘴角淌出来。

    叶志勤站在原地没动,只低头看着叶振光。心中寻思道:

    又装病?跟外人装装也就算了,跟自己儿子还装?

    今天不多会儿,岳父岳母就要来了,没那么多时间磨磨叽叽。

    他盯着父亲那张脸看了一瞬,然后嘴角往下压了压,见父亲装病还捂着胸口。

    莫不是胸口里藏了什么宝贝?

    他直接伸手,一把扯开叶振光攥着胸口的手,另一只手直接探进叶振光怀里,指尖在衣襟内一摸,还真勾出一把钥匙来。

    钥匙被扯出来时,叶振光的手还抬在半空,五根手指蜷着,往前伸了伸,想去够那把钥匙,却只碰到叶志勤的袖口,指尖从他袖面上滑了下去。

    叶志勤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低头看向叶振光:

    “这是哪里的钥匙?”

    叶振光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像是想说话,但只有口水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打湿了衣领。

    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皮半耷拉着,想抬又抬不起来,浑身都在抖。

    叶志勤真是看腻了,死老头这副要死不死的模样。

    他皱了皱眉,把钥匙往袖子里一塞,转身朝凉亭外喊道:

    “来人!老侯爷身体不适,扶回屋里歇着。”

    两名仆人循声快步走来,弯腰去扶叶振光,叶振光脚底发软,整个人挂在俩仆人肩上,两条腿拖在地上,被半搀半拖着出了凉亭。

    到了屋内,仆人们将叶振光扶到榻上躺下。其中一名仆人直起身,转头看向叶志勤:

    “侯爷,要不要找大夫来……”

    “不用。”叶志勤打断他,音调平稳,却还是隐约透出一丝不耐,道:

    “你们出去。他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仆人们愣了愣,目光在叶志勤和叶振光之间转了一下。二人都是金玥帆带来的人,按照吩咐在侯府中默默做事不得冒头,自然不好多言。

    于是双双低着头退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在叶志勤看不到的角度里,两名仆人给金玥帆的暗卫发了信号。

    暗卫收到信号,即刻便翻身上了房顶,监视着房内人的所有举动。

    房门一关,叶志勤站在门内,没有立刻转身。听着外边人脚步声渐远。

    他才猛然转过身,一步跨到榻前。

    叶振光躺在榻上,胸口还在起伏,一下比一下急。他的嘴半张着,口水从嘴角往下淌,沿着下巴流到脖颈上。他的手还攥着胸口的衣襟,枯瘦的手指蜷成一团,指尖泛紫。

    叶志勤心口一阵烦躁,呼吸急促了些,应是五石散的瘾上来了。

    他低头看着叶振光,眼睛直勾勾的,瞳孔缩了缩。眼珠往上一翻,又落回来,翻的时候,眼底露出大片眼白,落下之后,眼珠定在眼眶里。

    喉结连番上下滚动,然后猛地咽了一口,腮帮子上肌肉抽搐了两下。

    他伸手按住叶振光攥着衣襟的手腕,用力一掰,把那五根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叶振光的手指僵硬,掰开时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是关节在响。

    掰到第三根的时候,叶振光的手指蜷着不肯松开,叶志勤便掐着他的指尖往外一翻,指甲盖翘起来,裂了条缝,血珠冒出来,叶振光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可叶志勤连眼皮都没眨。

    他把那只手从衣襟上扯开,甩在榻边,在叶振光身上一顿搜寻,又弯腰凑近叶振光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叶振光的鼻尖:

    “说!钱锁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