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停了。
所有的炮火,在同一个瞬间停了。
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啪"——关了。
山坡上还在冒烟。弹坑里的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焦土味。泥土和碎石还在从炸翻的掩体上往下滚落,"哗啦哗啦"地响。
但炮声没了。
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炮击更可怕。
金尚勋从掩体底部慢慢抬起头。耳朵还在"嗡嗡"地响。他摇了摇脑袋。眨了眨被泥土糊住的眼睛。
他往掩体外面看了一眼。
前沿阵地已经面目全非了。几分钟的炮击把山坡犁了一遍。掩体塌了大半。铁丝网被炸断了,歪歪扭扭地搭在弹坑边上。旁边一个掩体——他的战友李在浩的掩体——被一发直接命中,坑里只剩一个冒烟的黑洞。
金尚勋张了张嘴。想喊李在浩的名字。但嗓子里发不出声音——被硝烟呛的。
安静。
可怕的安静。
一秒。两秒。三秒。
第四秒。
军号响了。
不是一个方向。是三个方向。正前方。左侧。右侧。三声军号同时响起。
尖锐的、穿透夜空的、像利刃划过铁皮的声音。
金尚勋的血一下子凉了。
军号声还没有落尽,哨子声跟上了。尖厉的、密集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哨子声——不是一个哨子,是几十个。像一群被激怒的金属鸟同时尖叫。
然后——
喊杀声。
不是几十个人的声音。不是一百个人。是从山坡下面、从灌木丛里、从溪床两侧、从每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同时涌出来的、几百个、上千个人的声音。用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喊出来的、像海浪一样翻滚的声音。
金尚勋从掩体里探出头。
炮弹留下的残火还没完全熄灭。借着那几团明灭不定的暗红色光芒——
他看到了。
前面的山坡上,涌出了人。
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三个方向同时涌出来的。正面。左翼。右翼。
棉帽。棉袄。弯着腰。小步快跑。冲锋枪端在胸前。密密麻麻。像是山坡本身站了起来,变成了人,朝他扑过来。
前面的人跑着跑着,被绊倒了——也许踩到了弹坑的边缘——趴在地上。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脚都不带停的,继续往前冲。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金尚勋扣下了扳机。
一发。两发。三发。
他不知道打中了没有。前面太多了。太暗了。太快了。他朝那片涌动的黑影开枪,像是朝大海里扔石子——溅起一个水花,但海浪纹丝不动。
旁边的掩体里也有人在开枪。断断续续的。零星的。和对面那片排山倒海的喊杀声比起来,这些步枪声像蚊子叫。
三十米。
手榴弹从对面飞过来了。不是一颗。是一片。在空中划出几十道弧线,砸在阵地上。
"轰——轰轰轰——"
金尚勋的掩体旁边连炸了两颗。泥土和弹片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有一块弹片——指甲盖大小的铁片——擦过了他的钢盔,在金属表面上划出了一道白印。差一厘米,那块铁片就嵌进了他的太阳穴。
金尚勋打空了一个弹夹。
手指在发抖。
他扔掉步枪。从掩体里翻了出去。朝南面跑。
边跑边听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大——冲锋枪的连射声,手榴弹的爆炸声,金属碰撞声,肉搏的闷响。有人在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喊着什么。有人在用韩语惨叫。
金尚勋没有回头。
他跑进了黑暗里。
韩第16团的前沿阵地,在不到十五分钟之内被彻底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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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晚上。七点十分。
横城西北二十公里。陆战二师第8团前沿巡逻队。
迈克尔·柯林斯中尉带着一个排的巡逻队,正沿着公路的一段河谷走夜间巡逻。
这条河谷在横城和阳德院里之间。河谷不宽——两侧的山坡相距大约三四百米。谷底是一条冻结的小河和一条碎石公路。
陆战二师第8团三天前从原州北上,接替了美9团调走后的空缺。他们的任务是在横城西北方向维持存在,确保战线不会出现漏洞。
柯林斯带着三十二个人。两辆吉普车。一挺点三零机枪架在吉普车顶上。
夜间巡逻是例行公事。沿公路走五公里,到一个检查站,转一圈,走回来。柯林斯已经走了三趟了。前两趟什么都没有。公路上空荡荡的。连条狗都没有。
七点十分。巡逻队走到了河谷的一段弯道处。弯道的外侧是一面陡峭的山坡。内侧是冻结的小河。
柯林斯坐在第一辆吉普车的副驾驶上。无聊。冷。想着回去之后喝一杯热咖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河谷的北面传来。沉闷的、密集的、像是有一大群人在泥地上走路的声音。
"停车。"柯林斯说。
吉普车停了。引擎熄了。
河谷里安静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更近了。
柯林斯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蹲在路边。侧耳听。
不只是脚步声。还有别的——金属碰撞声。水壶和弹药盒晃动的声音。骡马蹄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很多人。
非常多的人。
柯林斯的手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熄灭所有灯光。"他低声对身后的士兵说,"不许说话。不许动。"
三十二个人蹲在公路两侧的沟里。一动不动。
柯林斯从沟沿上慢慢探出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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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的北面。大约三百米外。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了一点点。不多。但够了。
柯林斯看到了一幅让他余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河谷里挤满了人。
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
是几千个。
密密麻麻的人形,填满了整个河谷的宽度——三四百米。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北面缓缓涌过来。
棉帽。棉袄。步枪。冲锋枪。骡马驮着弹药箱。有几门迫击炮被拆开了,炮管和底座分别扛在肩膀上。
他们走得很快。但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声音。几千人的脚步声汇在一起,像一阵持续的、低沉的闷雷。
柯林斯在心里默默估算。
河谷三四百米宽。人群的纵深——他看不到尽头。至少绵延了一公里以上。按密度算——
五千人。也许六千。也许更多。
一个师。
不。可能不止一个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