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他对G3说。
"将军?"
"砥平里。如果G2的判断是对的——横城是主攻方向——那砥平里的压力会不会减轻?"
G3想了想。"理论上会。如果中国人把主力投到横城方向,砥平里方向的兵力就不够围攻一万人的阵地。"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李奇微说,"中国人两边都打。横城是主攻,砥平里是辅攻。用少量部队围住砥平里,牵制我们的兵力,不让我们增援横城。"
他看着地图。眉头拧得很紧。
"不管怎样——砥平里不能丢。横城那边打成什么样,砥平里都必须守住。那是我们在东线的锚。锚一拔,整条防线就散了。"
他拿起桌上的钢盔。
"散会。各部门立即进入戒备状态。命令东线所有部队加强警戒。"
参谋长、G2、G3、空军联络官鱼贯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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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奇微独自站在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横城和原州之间那条29号公路上来回摩挲。
G2的分析——两天前的66军尸体,三天前的投诚军医,一周来的空中侦察照片——这些碎片,为什么今天才拼在一起?
因为此前所有的分析都指向砥平里。所有人都认为中国人会先拔砥平里这根刺。横城方向的韩军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那里是韩军,不是美军。中国人犯得着集中几个军去打韩军吗?
现在看来——犯得着。
打韩军比打美军容易十倍。韩军建制一散就是溃败。溃败会像瘟疫一样蔓延。一个师垮了,旁边的师也会动摇。整个横城方向的防线——几十公里宽——可能在一个夜晚之内全面崩溃。
这比砥平里重要得多。
拔掉砥平里只是抹平了一个突出部。而打垮横城方向的韩军——可以撕开整个东线的防线。
中国人的指挥官——不管是谁——选择了更聪明的那一招。
李奇微闭上了眼睛。
G2预测的攻势发起日期是二月十五日。也许是准确的。也许不是。
也许更早。
也许——就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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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睛。快步走到门口。
"穆迪!"
穆迪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
"立刻联系第十军。确认横城方向所有部队的戒备状态。韩第8师的指挥部在哪里?他们的通信畅通吗?范弗里特收到我们转发的分析了吗?"
"我立刻确认——"
"快!"
穆迪转身跑了。
李奇微站在走廊里。
窗外,水原的冬日阳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墙上。远处传来卡车发动机的声音。一切看起来和平常一样。
但他的直觉——那种在战场上磨练了十几年的、像雷达一样灵敏的直觉——在告诉他:
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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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水原。
通信参谋跑进了李奇微的办公室。
"将军!G2的分析报告已经转发给第十军范弗里特将军。范弗里特将军回电——他将立即审阅并通知横城方向各部队加强戒备。"
李奇微看了看表。傍晚六点。
天已经快黑了。
如果中国人今晚发动进攻——从命令到达前线,到前线部队调整部署,至少需要几个小时。
而天黑之后——就是中国人的时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那颗手榴弹。
冰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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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七点。横城以北。
天完全黑了。
在横城以北的山沟里,在洪川以南的密林中,在29号公路两侧的丘陵背后——
九个师。几万人。
像九条沉默的河流,在黑暗中开始流动。
G2的分析报告还躺在范弗里特的桌上。范弗里特正在看第二页。
他没有看完。
因为——
前线的枪声已经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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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一日。晚上七点。横城以北十五公里。韩第8师第16团前沿阵地。
金尚勋中士觉得今天晚上不太对劲。
他蹲在一个单人掩体里,步枪抱在怀里,眼睛盯着前面那片黑暗。北风从山沟里灌进来,把雪花横着吹。雪片打在他的钢盔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二十三岁。庆尚南道人。入伍十一个月。
他被分配在韩第16团2营的前沿阵地上。这个阵地在一个小山包的顶上,能俯瞰北面一条山谷。山谷里有一条干涸的溪床,溪床旁边是一条碎石公路。
平时这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连鸟叫都听不到。
但今天晚上——
金尚勋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雪的沙沙声之间,似乎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极低的。模糊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响。
他摇了摇头。大概是自己神经过敏。最近有传闻说前面不是人民军,是中国人。但上面说没有确认。上面说没什么可怕的。
他靠在掩体的土壁上,拿出一根烟。划了一根火柴。
火柴的光芒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金尚勋刚把烟点着,吸了第一口。
然后世界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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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声。是一片。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预警。没有信号弹。什么都没有。
上一秒还是安静的雪夜,下一秒——天和地同时碎了。
首先到来的是火箭炮。
上百发火箭弹拖着白色的尾烟,从北面的山脊后面腾空而起。火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像一把把燃烧的匕首。它们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一头扎了下来——砸在了韩第16团的前沿阵地上。
"轰轰轰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地面在剧烈颤抖。金尚勋被气浪掀得在掩体里弹了起来,后脑勺撞在了土壁上。嘴里的烟飞了。钢盔歪了。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火箭炮刚落完,迫击炮跟上了。
60毫米和82毫米的迫击炮弹,从天上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弹道是垂直的——几乎是直上直下地落。掩体顶上的木头和泥土被炸得四处横飞。弹片在空气中嘶嘶叫着,削在岩石上迸出火星。
金尚勋把脸埋进了掩体底部的泥土里。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觉得整座山在晃。像是有一只巨手在摇它。
然后是榴弹炮。更重的。更远的。从几公里外的阵地上打过来的。122毫米的炮弹砸在山坡上,每一发都掀起一团三四米高的泥柱。爆炸声不再是"轰"——而是一种从胸腔里往外推的、让五脏六腑都跟着震动的闷响。
金尚勋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每一发炮弹都捶了一下。
炮击持续了多久?
他不知道。三分钟?五分钟?在炮弹中间的时间是无法计算的。每一秒钟都像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