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又动了。
"第四,从503炮营抽调A连——六门155毫米——也派到砥平里。155的射程远,威力大。有了这六门重炮,砥平里的火力就不光能防守,还能覆盖到周围十几公里的范围。"
他放下铅笔,退后一步,看了看地图上的标注。
砥平里:23团(两个营)+ 9团(三个营)+ 法国营 + 37炮营残部(约十门105)+ 12炮营(十八门105)+ 503炮营AB连(十二门155)+82防空营A连+第一游骑兵连。
全部兵力将近一万人。火炮四十门。
这不再是一个前哨据点。这是一座堡垒。
李奇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停。
他的目光从砥平里往西移,移到了汉江。
汉江以南,中国人的第38军和第50军还在死守。他们的阵地像一个拳头,从汉江南岸伸出来,楔入了联合国军的防线。
这个突出部,一直让李奇微不太舒服。
他用铅笔沿着汉江河谷画了一条线,从38军的突出部一直画到——骊州。
"穆迪,你看这条线。"
穆迪凑过来。
"如果中国人的第38军，或者39军从突出部出发,沿着汉江河谷南下——"李奇微的铅笔顺着河谷慢慢移动,"他们可以直插骊州。骊州是我们东线的后勤枢纽。公路、铁路都从那里过。如果骊州被切断——"
他没有说完。不需要说完。
"所以骊州也要加强。"
他在地图上做了两处调整。
"第五,命令第25步兵师接替骑兵第一师在前线的位置。第六,骑一师后撤到骊州以南,作为防御纵深的预备队。"
他看着骑一师的标注被移到了骊州后方。
骑兵第一师。美军最老牌的师之一。一万多人,装备精良,坦克充足。把它放在骊州后面当预备队,等于在东线的心脏位置放了一颗定心丸。不管中国人从哪个方向打过来,骑一师都可以迅速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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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步。
李奇微的目光回到了原州。
"第七。"他说,"命令陆战二师主力——除了派去原州东北方向填空缺的第8团之外——全部留在原州。不再北进。"
穆迪愣了一下。"不北进?将军,陆战二师是我们东线最强的进攻力量——"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们分散。"李奇微说,"陆战二师留在原州,就是东线的支柱。横城出了问题,陆战二师可以北上增援。砥平里出了问题,陆战二师可以前往西北方向救火。骊州出了问题,陆战二师可以西进堵口。"
他用铅笔在原州画了一个大大的圈。
"一个师,蹲在中间,策应四方。比让他们往前冲管用十倍。"
他退后两步,从全局的角度审视了一遍地图。
砥平里——堡垒。一万人加四十门炮。一根刺在中国人后腰上的刺。
原州——陆战二师主力。东线的中枢。策应四方的机动预备队。
骊州——骑一师。后方的保险。防止中国人沿汉江河谷迂回包抄。
横城——美二师38团,美七师17团,韩军,荷兰营。继续北推,保持压力。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每一个位置都有人,每一个位置之间都有呼应,每一个可能的威胁都有预案。
攻中带守。稳中求进。
李奇微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很好。"他说。这两个字是对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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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转身坐下喝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通信官走了进来。
"将军,第十军范弗里特将军的电报。"
李奇微接过来。
电报不长:
"致第八集团军司令部:我部在横城及原州地区持续遭到敌军小规模骚扰和破坏活动。公路上发现大量地雷和诡雷。多栋建筑物内设有绊发装置。水源遭到污染。通信线路被破坏。夜间频繁遭到迫击炮和小股部队袭扰,部队睡眠严重不足。横城镇区今日下午遭敌火箭炮两轮齐射,造成一定伤亡和装备损失。上述情况导致部队士气有所下降,疲于应付。请示下一步行动方针。——范弗里特。"
李奇微看完电报。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拿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穆迪。"
"在。"
"你怎么看这封电报?"
穆迪想了想。"范弗里特将军的意思是,部队的状态不太好。需要时间恢复。也许应该暂停北推,先巩固——"
"不对。"李奇微打断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雷。诡雷。水井投毒。夜间骚扰。火箭炮。"他一条一条地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能杀多少人?一天——十个?二十个?伤亡微乎其微。"
他转过身,看着穆迪。
"中国人如果有足够的兵力,他们会发动正面进攻,而不是埋地雷、投毒水井、半夜扔迫击炮弹。一支有能力打歼灭战的军队,不会费这种心思搞骚扰。"
他的语气变得冷硬。
"这恰恰说明,中国人在东线的兵力不足。他们拿不出足够的部队来正面阻挡我们,只能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来迟滞我们的推进速度。这不是强大的表现——这是虚弱的表现。"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
"给范弗里特回电。"
穆迪拿起记录本,准备记。
李奇微只写了四个字。
继续进攻。
他把回电递给通信官。
然后他端起那杯凉咖啡,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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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四日。白天。38军112师阵地。
交接完成后的第一天。
112师的战士们终于亲身体验了美军的"火海战术"。
早上七点,美军的飞机来了。
不是一架两架。是一个编队。十几架。F-51野马和F-80流星,轮番俯冲。凝固汽油弹、高爆弹、火箭弹,像下雨一样砸在山头上。
炸了四十分钟。
然后是炮。
美军的火炮从几个方向同时射击。105毫米、155毫米、203毫米。大大小小的炮弹,混在一起,把阵地翻了一遍又一遍。
一个在第二线阵地的观测员,趴在掩体里数炮弹。
数到第三百发的时候,他不数了。
太多了。数不过来。
炮击持续了一个小时。
然后是坦克引导步兵,开始冲锋。
这就是美军每天的固定节目。飞机——大炮——坦克——步兵。一套下来,从早上七点打到下午四五点。天天如此。雷打不动。
112师的战士们管这叫"三板斧"。
"扛住三板斧就行了。"老兵们互相打气,"飞机炸完了炮轰,炮轰完了坦克上,坦克后面是步兵。步兵上来了,那就是咱们的菜——近战,拼刺刀,夜战。这才是咱们的强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