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6团5连,守311.6高地。
这个高地是泰华山主阵地的屏障。5连丢了,泰华山就暴露了。
美军知道这个高地的重要性。所以他们集中了一个团的兵力,专打这一个点。
第一天。美军进攻了四次。5连打退了四次。
第二天。美军又来了五次。5连又打退了五次。
第三天。美军换了一个营的新锐部队,发起了四次冲锋。5连——还是打退了。
三天。十三次进攻。
到第三天傍晚,5连还剩多少人?
十余人。
一百多人的连队,打得只剩十几个人。连长负了伤,指导员牺牲了。剩下的十几个人里,有一半带着轻伤。
但311.6高地还在他们手里。
三天。歼敌五百余人。
战后,5连被志愿军总部记集体一等功,授予"屡战屡胜"奖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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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团的鼎盖山256.4高地,另一个故事。
那里有一个叫潘天炎的战士。十八岁。
潘天炎是334团6连的一个普通战士。十八岁,入伍不到一年。瘦瘦小小的,个子不高,脸上还带着一股没长开的稚气。
但他打起仗来不要命。
美军进攻256.4高地的时候,6连的防线被突破了一个口子。一个排的美军从东侧冲了上来。6连的阵地被切成了两段。
潘天炎所在的位置,正好卡在那个口子上。
他身边没有别人了——左边的战友刚才被弹片击中,右边的那个中了一枪滚下了山坡。就剩他一个人,守着一个单兵掩体,面对一个排的美军。
他没有跑。
他手边有一箱手榴弹。四十多颗。
美军冲上来。十几个人,端着M1步枪,猫着腰,交替掩护,朝他的掩体逼近。
潘天炎拧开一颗手榴弹的盖子,拉了弦,数了两秒,扔。
"轰!"
手榴弹在美军人群里炸开。有两个人倒下了。
其余的人趴下了。朝他的掩体猛射。子弹打在掩体边缘,泥土飞溅。
潘天炎又扔。一颗。两颗。三颗。
美军退了下去。
十分钟后,又上来了。这次人更多——不止一个排,至少有四十来个人。
潘天炎继续扔。
他找到了节奏——不能一颗一颗地扔,美军会利用间隙冲上来。要两颗一起扔,一颗远的一颗近的,让他们没有躲的地方。
两颗。又两颗。又两颗。
美军退下去了。
再上来。再退。再上来。再退。
潘天炎不知道自己扔了多少次。他只知道箱子里的手榴弹越来越少。
到最后,他数了数。
还剩三颗。
他把三颗手榴弹摆在掩体边上,摸了摸身上——冲锋枪弹匣还有一个,半满的。刺刀还在。
"来吧。"他自言自语。
美军没有再来。
天黑了。他们撤了。
战后清点:潘天炎一个人,用四十余颗手榴弹,打退了排级规模的美军多次冲锋,杀伤敌六十余人。
十八岁。一个人。四十颗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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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掩体中。
吃饭。
阵地上的吃食,就那么几样。
主力是炒面。每人每天发一小袋,灰黄色的粉末,是高粱面和黄豆面炒的。抓一把塞嘴里,干巴巴的,噎得嗓子疼。旁边抓一把雪,塞进嘴里,炒面和雪在嘴里搅成一团糊糊。又冷又涩。有时候雪里混着泥沙——炮弹把土翻到了雪上面——吃到嘴里,牙碜。
但这就是一顿饭了。
白天不敢生火。火光和烟会引来飞机。只能干吃。
压缩饼干是好东西。每人配发了十几块。硬得像石头,但顶饿——两块能扛四五个小时。
战士们白天舍不得吃压缩饼干。留着。
到了晚上,美军的飞机走了,炮也停了。趴在弹坑里,胃空得发酸,饿得肚子一阵一阵地抽——这时候才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压缩饼干。
小心翼翼地掰开。先闻一下——有一股微微的甜味和麦香味。然后放进嘴里。不嚼。含着。让唾液慢慢把它化开。一小口一小口地咽。
两块饼干,能吃二十分钟。
"慢点吃。"老兵对新兵说,"别一口吞了。明天白天还没得吃呢。"
每隔三天,班长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罐头。
美军的。猪肉罐头,或者牛肉罐头。铁皮上印着英文,谁也看不懂。但打开盖子的那一刻——
肉香。
浓郁的、带着油脂和盐味的肉香。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这股香味像一只温暖的手,从鼻子一直暖到胃里。
全班七八个人,围过来。
班长用刺刀尖挑着肉,一人一小块。比分金子还认真。有人分到一块肥的,油汪汪的,放进嘴里,幸福得眯起了眼睛。有人分到一块瘦的,也不抱怨——有肉吃就是过年了。
罐头里剩的汤汁,传一圈。每人抿一小口。咸咸的,油油的,带着肉味。
最后那个空罐头,还有人往里倒一把雪,晃一晃,把沾在铁皮壁上的油花涮下来。涮出来的雪水带着一点点肉腥味,抢着喝。
"再等三天,"班长把空罐头扔到一边,"下一个。"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默默数:今天第一天,明天第二天,后天第三天——后天又有肉了。
在地狱一样的阵地上,这个"三天一罐头"的节奏,成了战士们最大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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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五日。上午七点。洪川西面。放谷。邓集团前线指挥所。
放谷不是一个村子。连村子都算不上。
就是两道山梁之间的一条窄沟,沟底有一条小溪,溪水结了冰。溪边有几间废弃的炭窑——烧木炭用的,半地下的石头屋子,矮矮的,从远处看就像几个长了青苔的土包。
邓副的前线指挥所就设在这几间炭窑里。
选这个地方有两个原因。第一,两道山梁挡着,美军的侦察机从天上看下来,只能看到树和雪,看不到下面的炭窑。第二,这里的位置正好——往南三十多公里是横城,往西南四十公里是砥平里,往北可以退向春川。邓副坐在这里,像坐在一张蛛网的中间,哪个方向有动静都能感应到。
邓副在最大的那间炭窑里。
炭窑里面比外面暖和一些——石头墙厚,挡风。地上铺着干草和几块门板。一张折叠桌摆在正中间,桌上摊着一幅一比五万的军事地图。地图边上压着几份电报和一盏马灯。
邓副蹲在地图前面。
方天朔走进炭窑的时候,邓副正盯着地图上砥平里和横城之间的那一段,一根没点的烟夹在手指间,已经夹了不知道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