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长转身朝公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方旅长。"
"嗯?"
"这酒——我欠着。一定还。"
“还有，上级命令，让我们撤到砥平里的西面去。”
然后他大步走了。
方天朔站在山坡上,看着峡谷里的那一片狼藉。
燃烧的车辆。翻倒的大炮。散落的弹药箱。倒在公路上的、穿着橄榄绿军装的、再也不会站起来的人。
远处,隧道的方向,黑烟还在从山体的裂缝里冒出来。那里面,两百米长的隧道,变成了两百米长的坟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第四次战役的第一仗,打赢了。
但这只是开始。
水原丢了。原州丢了。横城很快也会丢。美军的大反攻,才刚刚展开。
他裹紧大衣,朝山坡下走去。他要赶往洪川，和张浩浩他们会合。
天边,东方泛起了一线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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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日。汉江南岸。白云山。
白云山不是一座很高的山。
海拔五百六十米。放在别的地方,顶多算个大土丘。但在汉江南岸这片丘陵地带,它是方圆十几公里内的制高点。站在山顶往南看,水原的轮廓清晰可见。往北看,汉城方向的天际线一览无余。
更要命的是,从水原通往汉城的铁路和两条公路,都从白云山脚下经过。谁占了白云山,谁就卡住了这条咽喉。
50军149师447团,就蹲在这座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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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7团是50军的一个普通步兵团。说"普通",是因为50军本身就不是什么显赫的部队。
50军的前身是国民党第60军。1948年长春围城,曾军长率部起义。起义之后改编为解放军第50军。
从国民党到解放军,番号换了,军装换了,帽徽换了。但很多人心里的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迈过去。入朝之前,别的部队看50军的眼神,总带着点什么——不是敌意,是一种微妙的、不太信任的审视。
"起义部队能打仗吗?"
这句话没有人当面说过。但447团团长知道,很多人心里是这么想的。
现在,美军的炮弹正在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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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前，也就是1月27日拂晓。白云山南面的兄弟峰。
美25师开始进攻了。
先是飞机。
十几架F-51野马战斗机,低空掠过山头。机翼下挂着凝固汽油弹。投下来的时候,凝固汽油弹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砸在山坡上,"轰"的一声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顺着山坡往上爬,把灌木、枯草、泥土、石头全部吞进去。
火焰过后,山坡变成了一片焦黑。
然后是炮。
美军的105和155毫米榴弹炮,从水原方向开始射击。炮弹一排一排地砸在山头上。每一发落地,都掀起一团灰黑色的泥柱。整座兄弟峰在炮火中颤抖,像一个被反复锤打的铁砧。
447团的战士们趴在简易的野战工事里。
工事很简陋——没有时间修永备工事和反斜面工事。就是在山坡上挖了一些单人掩体和交通壕,上面盖了几根木头和一层土。这种工事挡不住直接命中的炮弹,但能挡住弹片和气浪。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然后是坦克。
六辆谢尔曼坦克沿着山脚的公路开上来,炮塔转向山坡,开始直瞄射击。坦克炮弹平射打在山坡上,比榴弹炮更准,一发一个坑。
最后是步兵。
美军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弯着腰,交替掩护,朝山坡上爬。
447团开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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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战斗,美军有绝对的优势。
飞机、大炮、坦克——志愿军一样都没有。447团的全部火力,是步枪、轻机枪、重机枪、60迫击炮,和数量有限的手榴弹。
美军的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一步一步往上拱。志愿军的机枪打不穿坦克的装甲。重机枪子弹打在坦克的正面,火星四溅,坦克纹丝不动。
到了下午两点,兄弟峰的前沿阵地丢了。
美军的步兵冲上了山头,插上了星条旗。
447团退到了第二道防线。
这是第一天。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447团和其他所有在美军钢铁洪流面前被打退的部队没有任何区别。
但故事没有结束。
因为——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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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黑,美军的飞机就走了。坦克也撤回了山脚。炮击停了。
山上只剩下美军的步兵。一个连,大约两百人,占着兄弟峰的山头。他们点起了篝火,打开了罐头,以为今天的仗打完了。
他们错了。
夜里十一点。
447团的一个营,摸上了兄弟峰。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号角。两百多人,猫着腰,踩着焦黑的泥土,一步一步往上爬。脚底下是被炮弹翻过来的松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到了距离美军阵地不到三十米的地方,营长一声令下——
"打!"
手榴弹先出去。几十颗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片弧线,砸进了美军的篝火旁边。
"轰轰轰轰——"
然后是冲锋枪。然后是刺刀。
美军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黑暗中,他们看不清志愿军从哪个方向来,只听到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和爆炸声。有人光脚从睡袋里爬出来,还没站稳就被一颗手榴弹炸倒了。有人端着枪朝黑暗里乱打,打了半个弹匣才发现打的是自己人。
半个小时。
兄弟峰又回到了447团手里。
美军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和遍地的枪械,连滚带爬地退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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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白云山阻击战的基本模式。
白天丢,晚上夺。
美军靠飞机、大炮、坦克,白天把阵地炸成废墟,步兵冲上去占了。447团退到第二道防线,等着。等天黑。等飞机走了。等坦克撤了。然后摸上去,手榴弹加刺刀,把阵地夺回来。
第二天白天,美军又来。又是飞机,又是大炮,又是坦克,又是步兵。又丢了。
第二天晚上,又夺回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反冲击。
前后共十一个昼夜。
447团守住了白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