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日。白云山东侧。五连阵地。
连长穆家楣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
他蹲在一个半塌的掩体里,脸上全是灰,眉毛被火燎掉了半边。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但他顾不上舔。他在数子弹。
一发,两发,三发……
冲锋枪弹匣里还剩十一发。备用弹匣两个,一个满的,一个半满的。加起来大约五十发。
手榴弹还有四颗。
这就是他全部的弹药了。
"连长。"旁边的通信员小声说,"营部来电话了。"
穆家楣接过电话。
营长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嘶哑的,带着疲惫,但语气很认真。
"穆家楣,你那边怎么样?"
"还撑着。弹药快完了。人还有三十多个能动的。"
"我知道。老穆,你是白云山东侧最后一道屏障了。你那边要是垮了,美国人就从东边绕到白云山后面去了。"
穆家楣没说话。他知道。
"给你送点东西过去。"营长说。
"弹药?"
"……饼。"
"什么?"
"烙饼。我让炊事班烙了几块。你们饿了一整天了。先垫垫肚子。"
穆家楣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在炮火和硝烟里,在弹药快要见底的掩体里,他笑了。
"行。"他说,"送过来吧。"
半个小时后,一个通信兵猫着腰从交通壕里钻过来,怀里揣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五块烙饼,还带着温热。
穆家楣把饼分给身边的战士。五块饼,三十多个人,一人掰一小块。
掰饼的时候,远处的炮声又响了。
美军的新一轮进攻要开始了。
穆家楣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拿起冲锋枪,趴到了射击位上。
"来吧。"他自言自语。
-----
447团不只是守。他们还打了一次让美军做梦都想不到的仗。
那是几天以前,也就是1月26日的事。
美军刚占了水原。美25师的先遣支队——四百多步兵,三十多辆坦克——昨天才开进城。主力还在后面。
447团团长知道这个情报。他蹲在白云山上的指挥掩体里,用望远镜朝南看了很久。
水原离白云山不远。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天气好的时候,站在白云山顶上,能看到水原城边上的几座工厂烟囱。
晚上更清楚——水原城里灯火通明。美军刚进城,还没来得及灯火管制。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晃来晃去。远远的,能听到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团长找到了营长。
"老刘,我想摸一下水原。"
营长愣了一下:"摸水原?咱们不是防守吗?"
"防守归防守,但不能光挨打不还手。美国人刚进城,屁股还没坐热。这时候去捅他一刀,第一能摸清他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置;第二,能打乱他的节奏——他正忙着安营扎寨呢,被我们一搅和,明天的进攻计划就得推迟;第三——"
团长顿了一下。
"第三,让弟兄们知道,咱们50军不是只会挨炮弹的。"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连日来美军的飞机大炮把阵地炸得稀烂,战士们只能趴在坑里挨打,还不了手。这种窝囊气憋久了,对士气的伤害比伤亡还大。
打一仗。打一个主动的、进攻的、让美国人吃亏的仗。不是为了歼灭多少敌人——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我们不是缩在洞里的老鼠。
"带谁去?"营长问。
"三营。加强一个重机枪排和一个火箭筒班。"
三营是447团的主力营。营长姓赵,外号"赵夜猫子",专打夜战。
赵夜猫子接到任务,二话没说,点了三百二十个人。
-----
夜里十点。
三百二十人从白云山南麓的一条山沟里出发。
没有月亮。天阴沉沉的。正好。
队伍分成了四路。
第一路,一个加强排,六十人。任务:从水原西北角的一条干涸河沟摸进城,直插美军的车辆停放场。车辆停放场在城西的一个学校操场上,白天侦察兵看到那里停了几十辆卡车和吉普车,排得整整齐齐。
第二路,一个连,一百二十人。任务:从水原东面的一条小巷子渗透进去,目标是城东的美军营房区。那里有几排日式的砖房,美军把它当成了临时营房,窗户里透着灯光。
第三路,火箭筒班加一个排,五十人。任务:潜伏在水原南面的公路入口旁边。如果城里打起来之后美军的增援从南面过来,这五十人负责堵。
第四路,赵夜猫子亲自带,九十人。这是主攻。目标:水原火车站。火车站是美军的临时指挥所和通信枢纽。白天侦察兵看到,站台上架了好几根天线,有电台车停在那里。打掉通信枢纽,美军就成了聋子和瞎子。
出发之前,赵夜猫子给所有人定了规矩:
"第一,不许出声。到了城边之前,谁也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放屁。鞋底绑上布条,走路不能有声音。"
"第二,进城之后,听到我这边先开枪,你们再动手。我不打,谁也不许打。"
"第三,打二十分钟。二十分钟之后,不管打成什么样,所有人立刻撤。沿原路撤回白云山。不许恋战,不许追击,不许去捡美国人的东西。"
"第四——"他环顾了一圈,压低了声音,"今晚上是咱们营入朝以来第一次偷袭。打好了,往后谁也不敢说咱们起义部队不能打。打砸了——"
他没说打砸了会怎么样。但所有人都懂了。
------
夜里十一点半。
三百二十人摸到了水原城外。
赵夜猫子趴在水原北面的一个土坡上,举着望远镜朝城里看。
水原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街两边是砖房和木板房。北面是火车站,铁轨在月台两侧延伸。南面是公路入口,通向乌山里和平泽。
城里灯火通明。
这让赵夜猫子差点笑出声来。
美军在路口设了几个宪兵岗。宪兵戴着白色的钢盔套,在路灯下站得笔直。但除了路口之外,其他地方几乎没有警戒。城西的停车场边上只有两个哨兵,在吉普车旁边来回走。城东的营房区连哨兵都没看到——窗户里透着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能听到收音机的音乐声。
美军以为前线在十几公里以外。水原是后方。后方不需要太多警戒。
他们不知道,三百二十个人已经趴在他们的城边上了。
赵夜猫子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五分。
约定的时间是零点整。还有十五分钟。
他做了一个手势——"各组进入位置"。
四路人,像四条蛇,从四个方向,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水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