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营在37野炮营后方大约一公里处。
当隧道爆炸的巨响传过来时,法国营的指挥官——拉尔夫·蒙克拉尔中校——正站在吉普车旁边查看地图。
蒙克拉尔是个老兵中的老兵。两次世界大战都打过。包括北非和欧洲。右臂中过两颗子弹,左腿被弹片划过,走路微微有点跛。
爆炸声传来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一秒。然后他听到了隧道方向的殉爆——连续的、越来越密集的爆炸声。然后他看到了炮兵营方向腾起来的两团巨大的火球。
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伏击。精心策划的伏击。前面的路被炸断了。炮兵营被打了。先头营被切断了。
接着,山炮弹开始落在炮兵营的车队上。一发,两发。校射完成后越来越准。
蒙克拉尔看了看前方——一片火海。看了看两侧——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枪声从远处传来,说明山上有人。看了看后方——来时的路,暂时安静。
他做了一个决定。
"全营后撤。沿原路返回。"
法国营是有经验的部队。蒙克拉尔的命令一下,各连迅速调头。后卫连断后,交替掩护。车辆调头,步兵跟随。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建制完整,没有散,没有乱。
在前面的先头营正被四个营围攻的时候,在炮兵营被炸得七荤八素的时候——法国营完整地、有序地、保持着建制地,沿原路撤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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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日。凌晨四点。美23团后方指挥所。
保罗·弗里曼上校站在指挥所里。
他已经站了一整夜。没有坐下过。
桌上的电台断断续续地传来前方的通信。麦金利的声音从凌晨两点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最后收到的那句话是"弹药打光了"。
然后就是沉默。
弗里曼知道麦金利的营完了。一个满编步兵营。八百多人。就这么在一夜之间被吃掉了。
37炮营的损失报告也陆续传来了。隧道里损失了六七辆车,包括至少两三门炮和三辆弹药车。隧道外面又被山炮打了,两辆弹药卡车殉爆。初步统计,十八门105炮至少损失了七八门,弹药损失更是无法估量。
弗里曼把水杯在桌上来回拨动着,一下一下。
这时候,蒙克拉尔来了。
法国人的军装上沾着灰尘,但整整齐齐。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笔直。
他站在弗里曼面前。
弗里曼看着他。看了很久。
"蒙克拉尔。"弗里曼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嗓子眼里磨。"我的一个营,在前面被包围。我的炮兵营,被炸得一塌糊涂。而你——"
他的手指指着蒙克拉尔。
"你带着一整个营——一个满编的、没有伤亡的、建制完整的步兵营——掉头跑了。"
蒙克拉尔没有辩解。他站在那里,腰板笔直,面无表情。
"你知道麦金利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弗里曼的声音提高了一度,"他被困在峡谷里,四面是中国人。没有炮兵,没有坦克,没有增援。他在电台里最后说的话是'弹药打光了'。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弗里曼的嘴唇在发抖。
"你本可以冲上去。你本可以从侧翼牵制一部分中国人。你本可以——"
"上校。"蒙克拉尔终于开口了。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但单词语法毫无差错。"隧道塌了。公路也断了。中间有火海。两侧的山上有人。我的营如果冲上去,在黑暗中,在那种地形上,不了解敌情,不清楚方位——我的人会被打散。到时候不是一个营被困,是两个营被困。"
他停了一下。
"我保全了我的营。在明天的战斗中,这个营还能用。"
弗里曼瞪着他。
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他知道蒙克拉尔说的话,从军事逻辑上讲,不是没有道理。但道理是一回事,战场上的情义是另一回事。一个营的弟兄在前面流血,你在后面全须全尾地走了——这笔账,不是用道理能算清的。
"我会把这件事写进战报。"弗里曼的声音冷了下来。
蒙克拉尔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敬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弗里曼独自站在指挥所里。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双联隧道那个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他不知道对面的指挥官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那个提前在隧道里埋了炸药、在桥下埋了炸药、在山崖上埋了炸药、在最完美的时机按下按钮、把他的部队像切香肠一样切开的人——
那个人,非常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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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双联隧道以北。峡谷。
战斗结束了。
方天朔从山梁上走下来。
峡谷里到处是燃烧的车辆。火光把暮色照成了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柴油、焦糊,还有一种甜腻的、让人胃里翻涌的味道。
王师长从公路那边走过来。满脸烟灰。左手缠着绷带,渗着血。但他笑了。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了的牙。
"方旅长。"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砂纸在摩擦,"打完了。"
"战果如何?"
"还在清点。"王师长说,"但大差不差——先头营基本全歼。营长带三十来个人投降了。毙伤的还在数。俘虏了两百多。缴获的车辆和武器堆了一公路。"
他朝隧道南面的方向努了努嘴。
"你那几炮打得好。37炮营那边火还没灭。侦察兵报告,至少五六辆车烧了。两辆弹药车殉爆。加上隧道里埋掉的那些——美军的炮兵营这回伤了元气了。"
方天朔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无线电发射器。红色按钮上,沾了一层泥。
他用拇指把泥擦掉了。
"王师长。"他说,"你答应过请我喝酒的。"
王师长哈哈大笑。笑声在峡谷里回荡,和远处还在噼啪作响的火焰声混在一起。
"回去就喝!喝到天亮!"
方天朔也笑了。
"通信员!"王师长开始布置,"天亮之前,必须打扫完战场。所有能带走的东西——武器、弹药、电台、车上的油桶——全部带走。俘虏也带走。然后所有人撤进山里,分散隐蔽。天亮之后飞机会来,公路上不能留一个活人。"
方天朔的笑容收了。他点了点头。
"对。打扫战场。天亮前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