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轨上下来的时候，姜御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有种塞满了垃圾信息完全堵塞的无力感。
从上车开始她一共察探了七八个人，半个小时的车程就积攒了大量的情绪废料。【情绪觉察】这类精神系天赋可以侵入他人意识，却也避免不了被别人的情绪反向污染。遇到情绪激烈的，姜御自己都压不住。
她虚脱一样排队出站，正要刷卡，扫描区却被人先一步占了。
姜御定睛看去，车上那个戴耳机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之前在车厢里只看到帽檐旁露出的耳机线，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脸上还戴着黑色口罩。
紧张。
这个情绪再一次反馈回来，姜御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忽略。她已经能确定，这不是错觉。
扫描区投出“扫描错误”的光幕。
“你应该扫旁边。”姜御扫了一眼他手上同样生锈的手环，提醒道。
男人肩膀又往里缩了缩，低下头，慌慌张张地刷了手环。手环投影出成长金的余额页面——离下一个还款日，只剩最后二十五分钟。红色的数字每跳一下都像死神的脉搏。
这个站口下车的人都带着同样低沉的绝望。姜御有点能理解他的紧张了，她的生存压力也很大，那根绷在胸口的弦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松过。
走出地标站，外面天色阴沉，已经飘起了小雨。大巴来得很快，经常跑这趟线路的司机早就算好了时间。
酸臭的汗水，呛鼻的烟头。姜御不适地压低呼吸，扫了一眼投币箱旁边的扫描机，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
“把你的特权收回去。”
阴沉的声音响起。姜御顺着声音看向驾驶室，说话的司机叼着烟头，满下巴络腮胡。他眼角挤着深纹，眼窝下陷，整个人透着疲惫，但眼神是沉的。
瞥过姜御的学生证，司机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投币箱。“我这只收联邦币。”
姜御手指紧了紧，最后还是从背包底部翻出几枚硬币，重重扣进投币口，发出沉闷的声响。看这扫描机那么新，就知道司机是惯犯。
“找个位置坐下。”司机阴沉地提醒，继续监督后面的人投币。
后排座位的灯忽明忽暗，将后半截车厢笼罩在闪烁的阴影里。待车门再次闭合，大巴缓缓向前行驶，碾过地上的泥泞。窗外繁杂的灯光迅速朝后移动，电网大门重新合拢，将上城区的繁华保护在其中。
车内光线已经暗下来了，所有人昏昏欲睡。姜御独自清醒着，盯住窗外。
从游戏地图上看，上城区被河流环抱，这条“母亲河”滋养了上城区的文明，生在这里的人一出生就享受着先进的科技、教育、医疗……
同一条河，被下城区称为“界河”——将一切的肮脏与混乱分割在外，也将下城区抛弃在时代的浪涛之下。
两个区域只能通过桥梁交流，而下城区的人想通过，需要由上城区发放许可证，就像姜御的学生证一样，必须证明自己有前往上城区的正当理由。下城区方向没有半点灯光，黑夜天生就代表危险。
正想着，大巴猛然刹停。姜御差点撞上前排座椅。
紧接着就是激烈的拍打声，金属器具撞击车门的闷响，将所有人的目光拽向前方。司机见怪不怪，按下控制台上的按钮。滋啦一声，车门被强行打开。
黑漆漆的枪杆先一步露了出来。
姜御听到前排的乘客抽了一口气，她自己的心脏也猛地收紧。
“例行检查。”
两个穿着黑色警服的治安员走上车，眼神锐利如刀，扫过车厢里的每一张脸。所有人屏息凝神，动也不敢动。那枪杆明晃晃地对着所有人——这还是姜御第一次见到真枪。
治安员站在车辆最前方，右手手环投影出光幕。与姜御手上那只不同，治安员的手环崭新、先进，一眼就知道是货柜里标价最高的型号。
光幕上跳动着乘客的身份数据，治安员将手环上的摄像头对准每一个乘客，光幕旁边的区域便同步跳出对应信息——姓名，年龄，证件相片比对。伴随这些身份信息一并显示的，是每个人背负的成长金数额和偿还期限。
这不是普通的例行检查。
这是清理行动的预检，筛出那些逾期未偿还债务的清理对象。
治安员逐一比对，从车头走到车厢中部。车上的乘客麻木地任他们扫过自己的脸。除了坐在姜御前面的那个男人——那个和姜御一同从地轨下来的男人。姜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前面那个人在发抖。
治安员忽然一个箭步上前。姜御呼吸一滞，四肢僵住，只觉得那治安员下一秒就要到自己面前。
“饶了我！”男人吓得从座位上滚下去，连声乞求，回应他的却是慢慢抬起的枪口。他抖得更厉害了。姜御下意识别开视线，枪响了。
“砰——”
就在姜御面前，男人被治安员一枪爆头。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飞溅开来，姜御脸上一阵温热，铁锈味直扑鼻腔。她的瞳孔皱缩，整个人僵在原处，直到男人的尸体被拖出来扔在过道上，她的脑子里才猛地想到刚才的信息——这个人的成长金已经到期了。
枪响过后又有人从前方上来。姜御的脑子像生锈的齿轮，呆呆地循声望去。
进入车厢的人穿一身黑色风衣，胸前的勋章比两名治安员更多。她双手插兜站在治安员身后，脸上挂着随性不羁。
姜御看着这位年轻的女性治安官上前两步，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右手随手勾开旁边治安员的枪套，指尖轻轻一拨，一个飞旋，银色手枪便稳稳握在了手里。
“出来。”治安官的声音不大，细听之下带着慵懒。她手上的枪支冒着冰冷的白光，枪口缓缓扫过车厢，最后落在后排中央的座位底下。
车厢里没人敢动，死一般的沉寂。
姜御手心也在冒汗，却还是大着胆子往枪口指的方向斜睨了一眼。阴暗的座椅下面有个身影在发抖。
“三。”车厢内没有任何动静。
“二。”那影子抖得更厉害了。
“一。”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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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滚带爬从座位底下往外钻。
“砰——”
又是一声震天的枪响。还没等那人完全爬出来，子弹已经先到了。滚烫的血迸射出来，尖叫声此起彼伏，又在枪口的威慑下被硬生生咽回去。
等姜御回过神再看，地上的人已经没动静了。
治安官这才慢悠悠地把本应在开枪之前宣读的内容补全，像是在开枪之后补录一段执法录音：“依据《联邦治安管理条例》第五条，现对你进行成长金数额的核对。你有权进行辩解，你的言行将会被记录在案。”
“现请出示你的成长金数额。”
地上的人没有反应，已经死了。
治安官全然不在意，用脚尖踢了一下尸体手腕上的手环。那手环瞬间弹出虚拟光幕，将死者生前欠下的成长金数额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一百七十五万联邦币，这只是本金。利息那一栏已经飞到了三千万。
“拒绝配合、提供虚假信息、欺骗治安员或试图逃避偿还……”治安官一字一句念着，语气像在重复今晚已经念过无数遍的台词，“被视为逾期未还，治安部门有权采取必要的强制措施——
“当场击毙。”
姜御觉得冷。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在发凉。血管里的血液好像忽然不再流动，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她离两位死者最近，看完了全程。坐在她右边的男人弯腰吐了出来，在治安官扫过来的瞬间又猛地扭过头，脸憋得通红。
治安官眉眼舒展，“非常抱歉。”
她脸上没有一丝歉意，一举一动都是例行公事。就像刚才直接击毙清理对象之后再补上检查流程——程序上是正当的，人却是先死了再说。
见车厢里毫无缓和的气氛，治安官转头对两名治安员说：“也许我们应该给他们一些体面的死亡，吓到这里的乘客多不好。”
两名治安员对视一眼，点头。
下一秒，两具尸体就被抬下大巴，越过铁栏杆投入江河。像垃圾一样被人毫不犹豫地扔进桥下的河水中。
这就是她所说的“体面的死亡”。
“在生命的最后，还能汇入母亲河，真是荣幸。”车厢里没有人敢回应这位治安官。
透过车窗，姜御额上的汗珠一粒粒闪着光。但很快，她的战栗停了下来——
硬质靴底有规律地踩在车厢地板上，那阵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下一秒，冰凉的枪口贴上她的脸颊。姜御微微眯眼，皮肤被枪管压得生疼。
“你呢？成长金数额，放出来。”
她得到了治安官的亲自查证。
姜御没有犹豫，动作很快，脑子里清楚记得前几个被检查的人是怎么做的。她调出自己的还款界面，醒目的数字不断跳动，在光幕上闪烁着总数，也闪烁着她的还款时限。
十三天。
距她成年的第十七天，离这一阶段的还款日还剩十三天。如果十三天后她还不上这笔钱，下场就和刚才那两个人一样。
一枪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