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场面试下来，其他人再没有得到言司域的一个眼神，除了姜御。
她收获了一条“好狗”的夸赞。
最后所有人前往等待区的时候，姜御还收到了好些人异样的眼神。
这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在这些眼神里面看到了嘲弄，而是因为她在这些目光里看到了实打实的……羡慕？
“你运气很好。”
姜御正要落座，就听到旁边有声音响起。她本来为了逃避人群选了等待区最后一排的座位，没想到有人先一步躲在这里。
说话的女孩身上衬衫都脱线了，却一丝不苟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洗得发白的裤子上没有系腰带，粗糙针脚改得正好贴合她的腰身。
姜御没有再选择其他的座位，与女孩隔着一个位置落座。
运气？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姜御就没觉得自己运气好过，这次也一样。
“你指的是……被人骂狗的运气？”
女孩这回抬眼看她，眼睛中却没有周围那些人眼中的艳羡，语气认真，“这是他们说话的习惯，你第一次听到吗？”
姜御不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保持着原来世界做人的羞耻心与自尊心。上城区的这些说话习惯，让她心中不太舒服。她略微皱了皱眉，但很快松开。
这一表现没有逃过女孩的眼睛，她扯出讥讽的笑，不知道该不该再夸一句姜御这种不谙世事的“好命”。
“被人骂狗，也比在下城区真的当狗强。”女孩侧过头，将周围下城区学生的紧张不安尽收眼底，“不然，为什么下城区千方百计也想要进来？”
整个等待区，来自下城区的人零零散散在边缘亦或是角落入座，时刻注意着中央大屏。倒是那些来自上城区的学生，或坐或站地将中央的位置占领，轻松愉快与身边的好友洽谈。
姜御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所以刚一进来就先找最边边角角的位置。
今天这场面试对于上城区来说是课余生活的调剂，但对于下城区的学生来说，是改变命运的渠道。
进入联邦第一军事学院，可以得到在下城区当人的权力。进入学生会，可以得到在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直立行走的权力。
这一次姜御的反应很正常，她收敛目光，对女孩说：“你说的对。”
没有人想一辈子当狗。
“你欠的谁家的？”
这话前言不搭后语，姜御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成长金。”女孩又重复了一遍，“你成长金欠的是谁家的？”
姜御终于从原身的记忆中捞出这个反复被提及的词语。
成长金——就是负债。她背着二百三十万的负债。
并且在现在流逝的每一分钟，她的负债都在以每分钟1.05联邦币的速度往上涨。治安署的人给这些负债取了一个励志的名字，叫做“成长金”，美名其曰——教会下城区的人如何成长。
下城区的人几乎每个都背负巨额成长金，区别只是每个人的债主可能都不一样。
姜御很不幸，盯着门口，像是在遥望刚才的面试厅，语气中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悲怆，“言氏。”
女孩了然，看着姜御的目光透着悲悯，“那你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她自顾自说：“言氏的利率最高，下城区8到14区，每个孤儿从出生开始的补贴救助，都来自言家。
“他们不需要负债者为他们劳作，但是成年之后每月一结算。”
生来就背上巨额债务，还要每月还钱。这跟背上了车贷房贷还没有正经工作一样，让人窒息。
想想原身每月偿还债务的惊险经历，姜御没等女孩继续说，就答道：“我知道。”
“治安署定时的‘清理计划’，专门对每月无法偿还固定金额的负债者进行清理。”姜御自发补充，反问女孩：“那你呢？你又欠了谁的？”
“林氏。”女孩伸了伸右手，整齐的袖子下露出一小节生锈的金属手环。
这是联邦的通讯器，姜御手上也戴着一块。不合适的尺寸像箍着镣铐，但不敢摘。
这种高科技的产物不是为了安全，只是为了方便治安署管理。
眼下女孩的那支手环随着她的动作投影出一小片光幕，一串数不清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右上角还有醒目的倒计时——还剩三天。
距离女孩的下一个还款日，还剩下三天。
“一千两百万，”女孩面无表情念着上面的成长金总数，“我也要还一辈子。”
听起来更绝望了。
姜御没有接话，对于她们来说，怜悯没有任何用处。
此时的沉默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谁都没有资格抱着怜悯的态度，那是上位者才能有都特权。
就在这时，等待室的大门突然被拉开，周遭的声音全部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中央大屏上也开始放映入选名单，于此同时，姜御的手环正好震动——
【明日9：00前至言氏府邸报道，请勿迟到。】
她……入选了？
“看来你成为了言会长的私人助理。”女孩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姜御被应聘上的职位。
姜御反复盯着那行字里的“言氏府邸”，说：“我记得我们要进的是学生会。”
“联邦第一军事学院就是言氏的私宅，你不知道吗？”女孩见怪不怪，“表面上选的是学生会成员，实际上挑选的是天子伴读。”
虽是这样说，女孩的手环却没有跳出跟姜御同样的信息。
她在光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对应职位，对姜御说：“也许作为未来同事，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
“对外联络部，温言。”温言语气平淡。
姜御也在光幕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温言一样——对外联络部。
她回过头，与温言交换姓名。
“我叫……姜御。”
一声低语，是为了介绍，也同样是在确认自己。
*
联邦第一军事学院位于上城区中轴线，等姜御放学的时候，地轨站早已挤满了人。
她找到早上刚领的学生证往扫描处轻轻一刷，确认没有通过“成长金”的方式支付，这才松了一口气。
加上早上付费的10联邦币的交通费用，她现在负担的成长金有零有整。上城区物价昂贵，稍不注意可能就会让她的成长金负债加速增长。她刚来这个世界，不想给自己引来治安署的清理追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十八岁之后要承担的巨额负债，原身才会自我了结，然后身体阴差阳错被姜御继承。
姜御想活，即使是跪着讨饭，被人叫狗，她也想活。
但她现在不能算是活着，她是一具傀儡，幕布之上，有人提着她的四肢。
他们想让她活就活，想让她死就死。
地轨飞速穿过站台，带着轰鸣声在站台停下，姜御随着人群进入。现在是晚高峰，乘坐地轨的人很多，姜御被人挤着站在其中，一双眼睛却敏锐地环顾四周。
周围的人群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目光呆滞，有的看着讯息，没有人会对别人多加关注。
姜御却是仔仔细细扫过这些人的身影，在地轨的轻微摇晃中缓缓闭上眼睛。
不是为了平复来到这个游戏世界的慌乱，也不是为了复盘言司域跟她的关系。
只是为了试验原身的天赋，那个鸡肋却是她唯一倚仗的【情绪觉察】。
她尝试去“感觉”，不放过脑海中可能会闪过的每一个念头。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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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眼前随着灯光忽明忽暗，她没有任何感觉。
姜御重新睁开眼睛，停顿几秒，随后这一次环顾一周，将目光停留在一个带着耳机的男士身上。
男人穿着一身的藏蓝，应该是将背包背在了胸前，背后只有两根灰色的肩带。正背对着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再次定神，姜御只锁定单一的目标，耐心地去观察那人细微的小动作。比如他在听歌的时候脚尖偶尔点地，又比如地轨每次停靠的时候他都会敛下帽沿。
两边的耳机是不是发出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的……
他的心情应该是愉悦的。
这种想法强盗式进入脑子，就算是【情感觉察】起了作用，姜御也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先入为主。
她收回目光，正要重新锁定下一个目标，就在这个时候，她好像听到了什么！
刚收回的视线都变得凌厉了几分，姜御条件反射再次看向男人！
不是听到……更像是一种感觉……
就像一根已经绷紧的弦，因为蹦的太紧，稍微有点动作就开始发颤。
——他在紧张。
“叮咚——”地轨再次停靠，车门缓缓打开。
因为已经快要到郊区，车上的人下去了大半。男人缩着肩，找了车厢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姜御一直盯着男人的背影，感知到的紧张感随着两人的距离逐渐微弱，最后只留下一丝、一缕。
摩肩接踵带来的微风都能让这种感知变得若隐若现。
人已经变少了，再看下去迟早会被发现。
姜御也找了个位置坐下，刚才那阵紧张感依然牵动着她的心跳。
——为什么会是紧张？
姜御首先反应是自己心悸的原因，她怔证盯着地面缓和许久，决定再找一个人试试。
这次她找的是坐在斜对面的小女孩，膝盖上摆着一本童话书，脑袋一点一点，差点要陷入插画中。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重复刚才的成功经验，细细去听、去感觉。
反馈较前一次来得更快，也更加容易辨认。像是一团混乱昏暗色彩中最为明显的鲜艳，轻快、欢脱。
随着书页一页一页地翻动，姜御能感觉到那阵愉悦的情绪一直萦绕，久久不散。
在小女孩下车之后，姜御又连着试了好几个。大部分都乘客这个点的心情都是一致的死气沉沉和疲惫，姜御才验了五六个，就感觉自己也像是受到了精神污染，整个人靠在靠背上。
她不死心，又试了几个人。不一会，眼泪就从眼眶里流出来，然而正好就和情绪的提供者对上视线！
“……你还好吗？”提着帆布包的上班族突然来了一句。
姜御：？？？
——怎么感觉情绪更加激烈了？
姜御不知道她这满脸的泪水落在上班族的眼里跟“激励”没什么两样。
下一秒，上班族也是双眼含泪，从包里掏出纸巾，一边抹眼泪还一边抽出几张递给姜御，声音满是悲怆，“我懂……我都懂！房租、水电、高压的面试、基本线上的工资……我们这剧本太虐了！”
这激烈的情绪，这凄苦的氛围，姜御想停都停不下来。
接下来整个车厢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上班族与上学党一同泪流满面，满脸心酸苦涩。
姜御：……
控制不住，完全控制不住。
现实世界该死的996生活好像重新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累了一天还要自费上下班，乘坐公共的交通去往郊区的出租屋，每天的生活跟循环一样永无止尽。
好不容易换个世界生活，居然也逃不过打工人的命运。
——该死的情绪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