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大堂一分为二，一边座椅整齐，学生们捧着简历、穿着规整的制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温和的灯光照下，连头发丝都透露着上城区的精致。
另外一边的中央，一台漆黑巨大的机器轰隆作响，传输带上的指示灯忽明忽暗。后面排着长条队伍，从上往下看就像是蚂蝗一样，散发着独属于下城区的恶心和肮脏。
“又来了。”座椅区前排，一个男生用简历挡着下半边脸，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伴说，“年年都有这么一出，也没见学生会里混入哪张下城区的脸。”
同伴抓着笔复盘自己的简历，闻言头也没抬，“公平民主可是写进了校规里的，就算再不愿意，每年学生会招聘还是要把他们叫上来。不然以他们的身份，哪有资格进入本部？”
“今年好像不太一样……”男生暗自数着队列的人数，“今年入学的下城区学生有点多，往年也就一两个，这一次大概五六个了。”
同伴这时才抬头，往前面看了一眼，表情都凝重了几分。
正要说话，他又立即闭上嘴。因为高台上的人动了一下。
他用手肘杵了杵男生，下巴朝着高台的方向点了点。男生见状，忙压下心底的牢骚再次安静下来。
机器旁边站的工作人员一个个身姿挺拔，白色校服穿在身上跟军装一样笔挺，金色的饰绪从肩膀悬挂至领口，胸前还佩戴着独属于学生会的金色徽章。随着队伍中的人一个个进入机器，他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拿着名册在上面打勾。
“下一个。”
冰冷的声音响起，姜御跟着队伍往前挪动半步，麻木的眼神越过黑压压的头颅，落在队伍前方。
前面的同类被不耐烦的工作人员推入机器之中，十分钟后再出来时脸色青白，攥着那份看都没敢看的体检单，被工作人员分门别类贴上标签。
“质检合格”后的下城区人，就可以站上大理石台阶，等待下一步挑选。
围观全程，姜御的目光没有半分变化。慢吞吞挪动脚步，与她前后左右的人没什么两样，像是天生就接受了人生的摧残和命运的洗礼。
今天是第二天，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天。
姜御适应情况良好，身上没少零件，也没有因为下城区的帮派火拼一键爆头。
不仅如此，她还极快地学会了身为下城区人基本的生存法则：不同情、不怜悯，做个遵纪守法的下城区公民。
这套生存法则的本质，不过一个真理——上位者代表规则。
姜御的目光顺着台阶向上移动，最后落在最顶端的高台上。
上城区的人是这样，现在坐在高位上的人更是这样。出生于上城区首屈一指的财阀世家，还能在这座专门培养精英上位者的军事学院里成为皇帝。足以证明这是她接下来悲催学生生涯里不可冒犯的最高准则。
现在这位“最高准则”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往下巡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随意的注视下变得拘谨安分。
就连对他们耀武扬威的警卫员，现在也规矩地将枪支别在腰间，而不是堂而皇之地拿着来瞄准正在体检的猎物。
气氛如此紧张，姜御却反常地直愣愣盯着高台上的人。在灯光映射下，瞳孔不断缩小。
直到身后的人推了她一把，姜御这才恍然，补上与前面相差的一大截距离。余光还能瞥见离她最近的几个警卫员持枪往她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姜御保证，她的目光敢再多看一秒，那原本安分的枪口就会扣在她的脑门上。
即使如此，她埋下的目光中依旧充斥着惊骇，努力消化刚刚得到的认知——
——控制全联邦生物医药领域，甚至控制着这所联邦首屈一指的军事院校的言氏财团继承人……
——好像戴着她的狗牌。
她浑身打了一个寒战，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前面的学生都已经成功通过安检。
“别磨蹭，进去之后把身上的衣服脱干净。”安检员指节敲击桌面，头抬都不抬，话语都带着警告的意味。
这是规矩，所有下城区进来的人，哪怕只是过来凑个热闹，都要进行全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体检。以免他们身上沾染了某种病菌，亦或是从下城区带上来什么恶心的蟑螂卵。
一份份整齐的报告经过无数流程的筛选，去掉没有意义的身份背景，去掉别人谓之可怜可笑的曲折经历，简单评定价值后会放在最高处的台面上。
姜御手指紧紧摸着背包的铁扣，冰凉的触感好像在摩挲那块金属材质的小狗牌，就连戴着小狗牌的那只“狗”的模样，也慢慢浮现在脑海中。
如果不是现在的氛围太过压抑，她都要再次抬头确认。
“东西丢货架，马上进去！”安检员早已不耐烦，眉目肃然。
已经有人上前要“帮助”她，就在那些人将要碰到她的时候，姜御迅速将包取下，走入机器。
光线被隔绝在外，紧接着是几道红蓝交织的光线从上到下扫射。每检查完一个部位，都会亮起绿色灯光。
连她膝盖上的伤口都被着重检测，检查里面是否带有病菌或是蛆虫。
直到再次冒起绿灯，冰凉的水雾覆盖在伤口上。紧接着她的膝盖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保证一点不干净的东西都不会裸露在外。
姜御脸上充斥着麻木，这种非人的待遇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恶劣地报复在她身上。
哪怕是现在，她也只能说上城区的少爷小姐们的不喜居然还能带着基础的“善意”。
至少会给她的伤口缠上绷带。
半个小时后，机器另外一道门重新开启。从里面走出来，姜御长长松了一口气，半个小时足够她清醒。
“去那边等着。”工作人员在本子上记录着，随便朝后摆了摆手，姜御就通过初选分到“合格品”那排。
姜御稍微冷静半晌，刚拿过包就被人推搡到中间，接着在她领口挂上名牌。
像是货架上的商品，分门别类。
等最后检查完确认身上没有病菌，来自下城区的寥寥几人，与上城区遴选之后的学生一同站在台阶之上。
明亮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是展示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雕塑，各个带着僵硬的眼神等待前方主宰的挑选。
头顶的交头接耳声不断，台下的人不仅在议论他们，还分出阵营，赌他们之中有谁能进学生会。看他们的眼神不像在看同类，倒像在看新奇的试验品。
姜御的表情在这一刻才有了些微变化，眉头轻轻蹙起。但很快，那点痕迹就消失了。
不同于上城区的礼貌垂首，下城区上来的学生总是会带着不安分的直视。姜御学着别人的状态，看向前方——
刚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疯狂跳动。
言司域白皙指节烦躁地扯了扯衬衫领口，黑色丝质布料从规整变得褶皱，露出来的项圈以及金币样式的狗牌更为明显。
姜御甚至能看到狗牌上面自己拿针雕的狗头。
姜御：“……”
癫了，这个世界癫了。
她的恶趣味从游戏建模转移到真人头上，至高无上的言氏继承人戴着项圈居然没人奇怪？
姜御的表情是掩饰不住的惊悚！
“请各位同学都描述一下自己的能力天赋。”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姜御的思绪。
许是他们里面还有上城区的人，前面说话的副会长语气称得上彬彬有礼，“大家不要紧张，你们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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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早已记录在案，走个过场，看一下各位的临场表达而已。”
耳边一个个声音带着规矩或是颤抖。
姜御观察着周围人脸上的表情，无一不是恭恭敬敬。除了她这样胆大妄为的人，没有人往言司域脖子上的项圈看。
像是……完全看不见一样。
她余光扫过言司域，言司域正手撑额头，脸色有些难看。旁边的助理伏下身子小声询问，被他烦躁地制止话头。
“同学，你呢？”
耳边传来副会长温润的声音，语调虚浮，带着自认为藏匿得很好的傲慢。
姜御终于在惊悚中回过神。
天赋。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结合言司域脖子上闪闪发光的“归属物”，所有散落的记忆碎片被重新整合在一起。不论是等级森严的世界观，还是神秘超凡的异能——庞大的记忆突然觉醒，像洪水一般灌入脑海。
《第十界域》。
她来到了《第十界域》的世界。
那个因为她已经肝到顶级、退游两年的游戏。
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复，副会长从资料中抬起头，眉头蹙了蹙，却还是保持着良好的修养，“同学？”
姜御脑子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作为游戏玩家，系统给每位新手玩家初始的天赋是控制。他们在游戏中的称呼是【傀儡师】——通过操控游戏里获得的各种角色，从底层一路升级拼杀。
但她现在是下城区贫民姜御，一个靠着“助优生计划”才能进入这所联邦第一军事学院的姜御。
这样的姜御，真的还存在堪称开挂的新手礼包吗？
姜御不敢赌，不敢说。就算真的存在，她也不敢说。
她目光缓缓挪向副会长，从温和的表情中依然可以看清其中的戏谑。
他们绝不会想看到一个下城区出身的人拥有那种“天道”一般的天赋。
姜御深吸一口气，极力消化现在的认知，又从记忆中抽出那串被无数玩家厌恶甚至称为鸡肋的天赋——
“精准感知并解析他人的内感受信号。”姜御回忆着游戏中的介绍，声音刻意压低，唯唯诺诺的样子能将她眼中不符合阶级的精光完全掩盖。
《第十界域》中的天赋从一级到十级分成十个界域。刚才他们这一批人所说的大部分都是一级界域，尤其是与她一同来自下城区的人——下城区没有药剂加持，觉醒已是极限，界域自然低得可怜。
至于上城区人，凭借刻意的训练与药物，有些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已经到达三级界域。但这样的人，在整个主部也凑不满一个班。
姜御生活压力过大的时候就喜欢在游戏中拼杀升级，不氪金便已经将【傀儡师】干到了十级界域，还热衷于给控制的每个角色升级。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这副身体不仅赶不上周围这些膀大腰粗的同学，甚至连现实世界的她都比不上。身体瘦弱、头发枯黄，一看就是从下城区最贫穷的地方出来的。
所以姜御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往低了说，“只有一级界域。”
“说人话。”
声音从正前方传来。会长言司域不知什么时候将注意力放在了他们身上，眼睛微微眯起，带着高不可攀的傲慢。
姜御越过副会长，直勾勾对上言司域的视线，“情绪觉察。”
一声冷嗤，言司域从不适中缓过来，手不再扶着额头，目光更为不屑。
“看来是能察言观色的一条好狗。”
好巧，跟她一样，就喜欢察言观色的狗。
姜御嘴角微不可查地扯了一下，飞快扫视了一眼言司域脖颈上的项圈。黑色项圈下的狗牌在灯光照耀下泛着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