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谁能拒绝救赎系大小姐 > 13. 第十三章
    柯修明见她波澜不惊,心下更是恼羞成怒。

    他那张惯常在京中贵女面前无往不利的俊脸涨成绯色,太阳穴处青筋微微跳动,低吼道:“你这是何意?”

    沈懿贞掩唇轻笑,那笑声极轻极浅,落在柯修明耳中却比任何嘲讽都刺耳。

    “月余未见,没想到小侯爷竟变得大字不识,反倒是要让我这个闺阁女子教你。”

    说着,她伸出食指,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开被揉皱的纸页,点着上面那行工工整整的墨迹,一字一顿,“看好,我只教一次——这叫退、婚、书。”

    “沈懿贞,你莫要装糊涂!”柯修明抢过退婚书,指节攥得发白,纸在他掌心被揉出几道深深的褶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岂容你这般儿戏?”

    “儿戏?”

    沈懿贞收回手指,好整以暇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撇了撇浮在盏面上的碧绿茶叶。

    “莫非,小侯爷对我已是情根深种,非卿不可?”

    “沈懿贞!”柯修明低声喝断她,“你明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那便请小侯爷明示,您想说的是什么?”沈懿贞抬眸,“是说如此厚道仁义的靖安侯府,这些日子未曾过问我半句,巴不得我惨死寺中?既能全了侯府美名,又能摆脱这桩让全京城看笑话的婚事,今后你小侯爷照样横行京中风风光光,谁还会去在意一个被皇后娘娘亲口责罚的小小女子,是吗?”

    她每说一句,柯修明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纵使侯府,”他勉强稳住声音,“也不得辱没皇后娘娘懿旨。”

    “既如此,”沈懿贞将茶盏搁下,瓷底与紫檀桌面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满殿丝竹声中几乎细不可闻,却让柯修明心头一跳,“那我追随先皇后娘娘遗志,青灯古佛,终身不嫁,又有何错?”

    “皇后娘娘是要你在昭南寺是思过,不是出家!”

    “那娘娘罚我思过,又是因为谁的错?”沈懿贞瞥了他一眼,“小侯爷,有些话适合心照不宣,你要是吵着闹着要撕破脸,那昭南寺怕是要住不下了。”

    柯修明愣住了。

    沈懿贞的话明显是影射中秋宴的事。

    当时事发突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当庭连作三首绝句的白莹馨身上,以至于静雯公主出事后,端酒的宫女信口指认沈懿贞,也无人细究,立刻便治了她的罪。

    毕竟沈懿贞的性子是出了名的温吞懦弱……

    他的沉默落在沈懿贞眼里,换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柯修明回过神,声音沉下去,却不似方才那般嚣张:“就算要退婚,也合该是沈国公亲自登门与家父商议。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擅自修书送至寿宴,成何体统?”

    沈懿贞正色。

    “若是你非要一个合乎礼法的形式,”她说,“我便如你所愿。”

    柯修明狐疑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她越是平静,他越是心头发凉。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懿贞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时候差不多了,男女有别,小侯爷还不落座吗?”

    柯修明还要说什么,却见御前大太监吕公公已手执拂尘,缓步踱至御座阶前,清了清嗓子。

    他只得将退婚书往袖中一塞,退回自己的位置,临行前不忘朝沈懿贞递去一个阴沉的警告眼神。

    沈懿贞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在满殿丝竹声中,端起了她的茶盏。

    片刻,吕公公唱喏声响彻太极殿。

    “皇上驾到——”

    满殿众人齐齐起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如潮水般漫过金砖地面。

    皇帝携皇后缓步而入,明黄龙袍上金线织就的九龙在灯光下流转,冕旒垂珠,步履沉稳。皇后落后半步,凤冠上衔珠金凤口衔明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映出泠泠光华。

    众人纷纷行礼,山呼万岁。

    皇帝抬手示意平身,朗声说了些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吉祥话后,正式开宴。

    丝竹声起,歌舞伎人鱼贯而入,广袖翻飞间霓裳如云,觥筹交错中笑语喧哗。

    酒过三巡,话题便转到了祭天仪典上。

    皇后率先提起了昭南寺大火一事,言辞间颇为感慨。

    “先皇后灵位安然无恙,全赖沈国公之女沈懿贞舍身护持,此等忠勇节义,当为天下女子表率。”

    皇帝颔首,顺着话头将目光落向女眷后排,朗声问道:“沈家嫡女何在?”

    沈懿贞起身离席,裙摆曳过金砖地面,在满殿目光中行至御前,端端正正拜下。

    “臣女在。”

    皇帝打量了她片刻。

    眼前这个女子与他记忆中那个在中秋宴上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的国公府嫡女判若两人。

    她的脊背挺直,目光不闪不避,跪在满殿王公贵胄面前,姿态恭顺却不卑微。

    也是,既有冲进火场的胆识,心性定较从前有所改变。

    “你在昭南寺护持先皇后灵位,于社稷有功。今日新岁宴上,朕便代先皇后问问你——你可有什么心愿?”

    沈懿贞福了福身,语气不卑不亢,声音清朗:“臣女确有一事相求,请陛下成全。”

    “何事,但说无妨。”

    “臣女日前蒙皇后娘娘恩典,于昭南寺修行月余。日沐佛光,夜礼佛前,于佛法虽未得真谛,于人事却有所顿悟。”

    她微微一顿,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的私语声一层一层地弱下去,“臣女恳请陛下允臣女解除与靖安侯府的婚约。自今日起,愿静守皇陵,为大寰祈福。”

    话一出,满座哗然。

    在座的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前些日子靖安侯府的风波,可他们万万没想到,沈懿贞竟亲自在宫宴上将此事复现了一回。

    众人半数看向沈国公,半数看向靖安侯,两人皆是面色凝重,瞧不出情绪。

    倒是小侯爷柯修明,快要将手中的白玉盏捏碎了。

    皇帝的目光从沈懿贞身上缓缓移开,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回她身上。

    “沈家嫡女,你可知本朝并无女子退婚的先例。即便朕允了你的请求,日后你也难以再论婚嫁。如此,你也要求朕恩典吗?”

    沈懿贞颔首,字字清晰:“臣女甘愿。”

    “好。”皇帝敛眉,望向沈峰,“沈国公,可有异议?”

    他当然有异议!

    沈峰出列,撩袍跪在沈懿贞身侧。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面色阴沉如水,语带愠怒:“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事荒唐至极。三从四德乃女子立身之本。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她擅自作主?即便她自言无心红尘,那也该由靖安侯府来定夺,若是侯府不计前嫌,此事,便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

    靖安侯被点到名字,面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沈峰这老狐狸,教女无方就算了,还要拉他下水!

    他起身上前,言辞恳切:“陛下,臣以为此事确有不妥,沈家小姐在昭南寺护灵,忠勇可嘉,臣不敢抹其功。然沈小姐擅自修书送至家母寿宴,令家母受惊匪浅,至今仍卧病在床。侯府并非不通情达理,若沈家执意要解除婚约,理应登门致歉,两家坐下来好生商议,不可草草了事。”

    三方僵持的微妙气氛中,沈懿贞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自不远处望过来。

    她微微侧目,晏敕那双凤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银发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白玉扳指。

    她与他对视了一眼,然后将目光移向端亲王的席位。端亲王今日只身赴宴,端亲王妃称病未至,世子萧孜也被他勒令禁足。他独自坐在亲王席上,面色憔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晏敕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薄唇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起身,满殿的目光从三方僵局中转移到了这位黜陟司提督身上。

    “陛下,”他的声线带着一贯的疏淡从容,“臣在昭南寺办案时,曾与沈小姐有过一面之缘。此女只身闯入火场护持先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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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位,忠勇果敢,乃大寰女子之楷模。恰逢前几日早朝,吏部刚递了增设女官的折子,臣以为,既然沈小姐无心婚嫁,何不在前朝为国尽忠?”

    沈懿贞遮在睫羽下的目光轻轻一颤。

    皇帝沉思片刻。

    殿中鸦雀无声,只余烛火偶尔迸出的噼啪声和殿外远处传来的寒风呼啸。

    他的目光在沈懿贞和晏敕之间扫了一扫,开口时语气里带了几分斟酌过的随意:“晏卿,你黜陟司不是缺人手?她既然有胆子冲火场,替你跑腿查案倒也不算屈才。”

    晏敕拱手,面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陛下圣明。”

    众人又议论起来。

    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阎罗殿,寻常人进去都要腿软三分,更别说在里面当差了,把刚退婚的国公府嫡女往那种地方塞,到底是赏是罚,谁也说不准。

    皇帝倒似很满意这个安排,转向沈懿贞道:“如此,朕便封你做京畿风宪使,归黜陟司所辖。可有异议?”

    沈懿贞叩首,额头轻触金砖地面。

    “臣,谢陛下恩典。”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时,殿中的气氛还没有从方才那场风暴中完全恢复。

    周围的女眷大都斥责她不守女德,抛头露面。沈懿贞不以为意,只是静静地坐在席位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皇帝与皇后离席后,殿中氛围松弛了许多。

    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俯身低语:“沈大人,奴才奉主子之命,邀大人去御花园小叙。”

    沈懿贞看了一眼小太监的服制,认出他是东宫的人,便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引路。”

    太极殿距离御花园并不远。穿过两道朱红游廊,绕过一处枯山水庭院,远远便望见荷池边立着一道修长的赤红身影。

    月色清冷,荷池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将月光反射成一叶银白玉盘。池边的垂柳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残雪从枝头簌簌落下,坠入冰面,悄无声息。

    萧临安负手立在池边,他没有带侍从,只身一人。

    沈懿贞走近,在他身侧三步开外站定。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片结了冰的荷池。

    “你可知,”萧临安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入了黜陟司,就是孤,也无法帮你。”

    沈懿贞微微侧头,不解地望向他:“帮我?”

    萧临安垂眸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那双杏核眼映得清亮而坦然,眉宇间的疑惑不似作假。

    他罕见地露出一丝怔色,但停留了不足一息,便恢复如常,心底某个角落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极轻的、不可言说的不甘。

    他曾以为她接近自己是别有所图——太子妃之位、东宫之权,或是借他的身份摆脱婚约。

    可事实并非如此……

    萧临安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接下来的话让他不太自在:“昭南寺那日,孤身体不适,可有冒犯之处?”

    沈懿贞弯起眉眼,那笑容在清冷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殿下并未冒犯,只是那夜殿下精力不济,玉佩落在我这,我本想找机会还给殿下,却不想殿下早已不在寺中。”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说来或许是冥冥中的安排,我去佛堂寻殿下未果,正要离开,便见藏书阁火光冲天。分身乏术,只来得及救下先皇后娘娘的灵位。”

    萧临安沉默了很久。

    月光将他半边脸浸在清辉中,另半边隐在柳枝投下的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玉佩,”他终于开口,“你留着吧。”

    沈懿贞眨了眨眼。

    “殿下可知,日后我在黜陟司当值,殿下就不怕我借着东宫的名头招摇?”

    “随你。”

    “为何?”

    萧临安眸光深邃,借由夜色掩盖住眼底的偏执:“孤自是不能将神女置于险境,只好拿整个东宫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