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整个上京都忙糟糟的。
沈夕瑶日日早出晚归,俨然将国公府当作驿馆。沈昀谦自那日送她回来,也没再出现。
沈懿贞乐得清闲。
新岁宴这日,天还没亮,京城便已忙得沸反盈天。
朱雀大街两侧的铺子早早卸了门板,伙计们踩着梯子往檐下挂大红灯笼,一串挨着一串,将整条街染成了一条不见首尾的赤色长龙。
宫城四面角楼上的旌旗换成了崭新的绛纱,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通往宫门的各条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车轮碾过薄霜,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沈懿贞还未起床,就听院子里传来争执的动静。
她迷迷糊糊唤了朱鹭一声,半天也没见着人影。那争执声反倒越来越响,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沈懿贞皱着眉头坐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衫,拖着步子走到外间。
推开门的瞬间,一道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将她残余的睡意吹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丫鬟婆子,将院门堵得水泄不通。
朱鹭正站在最前面,一个人舌战群儒,声音又尖又脆,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剪子,无差别攻击所有来犯之敌。秋黛则举着鸡毛掸子站在她身后,手微微发抖,表情却在努力做出凶恶的形状,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奶猫。
“大清早吵吵嚷嚷,”沈懿贞倚在门框上,拢了拢外衫的领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这是都上赶着来给本小姐磕头拜年的?”
话一出,院子里静了静。
众人齐刷刷后退半步,自发地从中间让出一条道。
那道的尽头,走出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身穿桃红牡丹纹褙子,领口镶着一圈兔毛,脂粉敷得极厚,鬓边插着两支赤金衔珠步摇,每走一步便叮当作响,像是把全部家当都挂在了头上。
沈懿贞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便认出这是沈夕瑶。
不愧是圣诞树。
沈夕瑶款步上前,夹着嗓子开口,声音甜腻:“姐姐如今是京中贵人,莫说是睡到日上三竿,便是睡到午后,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她掩唇一笑,话锋陡然一转:“就连私自退了侯府的婚,还能得一句‘贤良淑德’的嘉许,姐姐真是好福气,不像妹妹我,忙前忙后,四处替国公府打点人情,到头来却遭人冷眼。”
沈懿贞莞尔一笑,语气真诚而恳切:“勤能补拙,不丢人。”
院子里有谁没憋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沈夕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她今日是拿准了这番话能戳痛沈懿贞——被退婚的弃妇,被罚去寺里思过的罪人,就算侥幸救下先皇后灵位又如何,她沈夕瑶才是国公府正经的掌上明珠,容色才情样样不输,凭什么被这个窝囊废压一头?
却不料对方非但没有露出丝毫受伤的神色,竟然还反唇相讥。
娘亲真没说错,这个小贱人不知道在昭南寺喝了什么迷魂汤,变得牙尖嘴利。
“姐姐,”沈夕瑶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仍然甜美,“眼下姐姐与小侯爷退婚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这新岁宴上不乏青年才俊,姐姐弃妇之身,怕是也无机会再觅良缘,不如由妹妹代姐姐入宫领赏,若是有幸博得哪位世家公卿的青睐,也算是替国公府维系门楣,姐姐觉得呢?”
沈懿贞神色不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姐姐觉得妹妹当是许久未曾安睡,张嘴就说梦话。若是放你进宫,国公府怕不是明日就要满门缟素。”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再说了,柯修明这个被退婚的弃夫都能大摇大摆参加新岁宴,姐姐又为何不能?”
沈夕瑶面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冷冷地剜了沈懿贞一眼,朝身后递了个眼色。那些丫鬟婆子会意,仗着人多势众便要往沈懿贞跟前挤,企图将她逼回屋里锁起来。
沈懿贞连眼皮都没抬,轻轻唤了一声:“墨元,墨廿。”
两道赤色身影自屋顶无声落下,腰间佩刀未出鞘,只是往沈懿贞身前一站,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丫鬟婆子们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鹅,齐齐僵在原地。
墨元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沈夕瑶:“沈二小姐,请便吧。”
沈夕瑶还想说什么,只见墨廿两步上前,刀鞘滑落,雪白的刃尖抵在她的下巴上,但凡沈夕瑶开口,皮肉就会被利刃割开。
沈夕瑶的嘴唇哆嗦了半天,退开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
而后走出院门,向东行去。
沈懿贞都不用费心猜,指定是去找沈峰告状了。
这段插曲并未影响她的心情。
沈国公照例也在新岁宴的受邀之列。
显然,他并不想跟沈懿贞一同进宫,不知是嫌她丢人,还是怕她在马车里又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晌午刚过,他的车驾就先一步走了。
沈懿贞梳妆过后,也登上马车。
宫门外,车马已排成蜿蜒的长队。
朱漆宫门前立着两排金甲禁卫,手执长戟。
各府的车驾依次停靠,身着各色品服的官员与珠翠环绕的内眷鱼贯而入,偶尔有相识的女眷在宫门前相互见礼,披风下摆拂过汉白玉御道,发出极细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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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懿贞随内侍引路,穿过重重宫门,越往里走,灯火越盛。
新岁宴设于太极殿。
殿内数十根朱漆巨柱支撑起高耸的穹顶,每根柱身上都盘绕着赤金五爪龙,龙目以夜明珠镶嵌,在满殿烛火映照下流转出幽光。
殿中已按品级排开上百张紫檀长案,案上铺着织金锦缎,成套的银鎏金碗碟筷箸整整齐齐码在锦垫上。地龙烧得极旺,满殿温暖如春,与殿外凛冽的寒风仅一墙之隔,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沈懿贞落座后排,她的位置在女眷后排,不上不下,符合她国公府嫡女的身份,也恰好能让她将殿中大半景象收入眼底。
才坐下没多久,她便感觉到有一道视线正沉沉地压在自己身上。
她隔着满殿衣香鬓影望过去,目光落在御座下首的位置。
萧临安今日穿了一身赤红常服,色沉如朱砂,胸前的五爪团龙用金线织就,龙爪牢牢扣住袍服的前襟,鳞身盘踞在赤红底上,在烛火下隐隐流动着暗金的光泽。领口被一枚玉扣绞紧,雪白的中衣领缘从袍领中露出一线,齐整得近乎严苛。翼善冠端端正正压在眉骨上方,冠顶嵌着一颗浑圆的东珠,看上去颇为古板。
他的眉眼依旧疏淡,面色平静,仿佛这满殿的喧嚣与他毫不相干。
不是他。
另一侧,晏敕坐在朝臣席面的首排,仅次于两相的位置。一身玄色蟒纹曳撒,银发罕见地用血玉玛瑙簪束起。
他仍是那副稍显冷峻的神情,与身旁几名朝臣寒暄公务。
也不是他。
沈懿贞收回视线,继续在殿中搜索。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锦衣华服的背影,越过杯盏交错间时明时暗的烛影,循着殿中轻垂的纱幔望向角落——
一片月白色的衣角极轻地掠过殿柱,消失在宫灯照不见的阴影中,快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与此同时,那道从她落座起便若有若无萦绕在她身上的视线,也一并消失了。
奇怪……
没等她细想此人的身份,一道人影便气势汹汹地穿过殿中,径直朝她走来。
那人身量颀长,一身宝蓝暗银云纹的长袍,腰间束着玉带,生得倒也算面如冠玉,只是此刻那张俊脸上写满了压抑的怒意。
尚未开口,一张折叠整齐的黄麻纸便被他重重拍在她面前的桌案上,纸页与紫檀桌面相击,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周围几位女眷纷纷侧目。
沈懿贞眉尾微微上挑,不急不缓地端起面前的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这才好整以暇地抬起眼,望向站在她面前的柯修明。
“小侯爷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