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强的哭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那不是悲伤。
那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绝望。
他哭他那个刚刚死去的弟弟。
更哭他自己这荒唐而又执拗的半生。
我和吴刚,就那么静静地陪着他。
等他把积压在心里三十年的东西,都哭出来。
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的声音变得嘶哑,直到他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才缓缓地放下了手。
通红的眼睛,看着我和吴刚。
那眼神,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充满了无助。
“现在……怎么办?”
他问。
吴刚站了起来,斩钉截铁地说。
“师傅,师母。”
“现在有两件事,必须马上做。”
“第一,去银行,把钱取出来,先解决周涛的燃眉之急。”
“第二,去您弟弟家,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现在人没了,您是长兄,后事您得出面。”
他的话,条理清晰,一下就点醒了我们俩。
是啊。
天塌下来,日子也得过。
活人,总得先解决活人的问题。
周国强看着吴刚,眼神里多了一丝依靠。
他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腿,因为坐得太久,已经麻了。
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吴刚赶紧扶住了他。
“师傅,我陪你们去。”
我们没有拒绝。
此刻的我们,太需要一个主心骨了。
我们再一次,踏进了那家银行。
还是那间贵宾室。
还是那位李经理。
当吴刚把那个泛黄的档案袋,和自己的工作证,一起放在李经理面前时。
李经理的脸上,露出了无比震惊的表情。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
我们这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夫妻,竟然能找到市档案馆的科长来亲自作陪。
接下来的手续,进行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吴刚代表官方,李经理代表银行。
他们之间的对话,我们一句也听不懂。
我们只看到,无数的文件被打印出来,无数的章被盖下。
最后,李经理拿出了一张崭新的银行卡。
她双手递到我们面前。
“叔叔,阿姨。”
“贰佰叁拾陆万柒仟肆佰伍拾贰元叁角肆分。”
“已经一分不少地,全部转到了这张卡里。”
“初始密码是六个八。”
当那张薄薄的卡片,落在我手里的时候。
我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重量。
也没有了第一次看到那个数字时的激动和狂喜。
我的心里,一片平静。
甚至,有些麻木。
我转头,看了看周国强。
他的脸上,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那张卡,眼神空洞。
仿佛那不是两百多万,而是一张普通的饭票。
我们赢了。
这场长达三十年的赌约,我们大获全胜。
可我们,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们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在银行的大厅里,周国强用那张新卡,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给儿子周涛的账户,转了八十万过去。
转账成功的那一刻。
他拿着手机,给儿子拨通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
“爸?”
“钱,给你打过去了。”
周国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先把外面的债还了。”
“把房子保住。”
“然后,回家来一趟。”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传来了周涛压抑着的,带着巨大震惊和狂喜的哭声。
“爸!妈!你们……你们哪来这么多钱啊?”
“回家再说。”
周国强没有多做解释,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完这一切,我们和吴刚一起,走出了银行。
阳光刺眼。
街上车水马龙,充满了烟火气。
可这一切,都好像跟我们隔着一层玻璃。
那么不真实。
吴刚把我们送到周国盛家的小区门口。
这是一个高档的别墅区。
门口的保安,都比我们家小区的要气派。
我们以前,只在外面看过,从来没有进去过。
“师傅,师母,我就送你们到这了。”
吴刚说。
“里面的事,是你们的家事,我不好参与。”
“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们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吴刚。
然后,我和周国强,站在那扇豪华气派的小区大门前。
对视了一眼。
从对方的眼睛里,我们都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走吧。”
周国强深吸一口气,率先迈开了脚步。
“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这一天,我们的人生,就像坐过山车一样。
从地狱,到天堂,再到人间。
我们取回了那笔天价的存款。
也即将踏进一个刚刚失去主人的,富丽堂皇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