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强的声音,通过电话线,像一柄淬了冰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

    国盛……没了?

    那个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了一辈子的男人。

    那个我们刚刚还准备去跪地祈求的男人。

    就这么……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档案袋,瞬间变得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师母?师母您怎么了?”

    吴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显得那么遥远。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死亡。

    这个词,如此突然,如此蛮横地,撞进了我们这团乱麻般的生活里。

    将我们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情绪,都撞得粉碎。

    周国强在电话那头,已经泣不成声。

    那不是悲伤的痛哭。

    而是一种夹杂着震惊,恐惧,甚至是一丝荒谬的呜咽。

    他要去求的人,死了。

    他要去羞辱自己,以换取儿子生路的对象,消失了。

    他憋了一辈子的劲,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准备去撞一堵墙。

    结果,在他即将撞上去的前一刻,那堵墙,自己塌了。

    这种感觉,比一头撞死在墙上,更让人崩溃。

    “小吴……我……”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我家里……出事了。”

    “我得……我得马上回去。”

    吴刚看我的脸色,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他二话不说,拿起档案袋。

    “师母,我送您回去!”

    回去的路上,吴刚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周国盛死了。

    我应该感到悲伤吗?

    说实话,没有。

    我们兄弟妯娌之间,早就没有多少情分了。

    剩下的,只有攀比,嫉妒,和深深的隔阂。

    那我应该感到高兴吗?

    那个一直压我们一头,让我们抬不起头的人,终于不在了。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我只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

    和一种对生命的,深深的敬畏。

    人,原来是这么脆弱的东西。

    不管你生前有多少钱,有多大能耐。

    一口气上不来,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那我们呢?

    我和周国强,我们俩争了一辈子,犟了一辈子。

    为了那本存折,为了那口气,我们苦了自己,苦了孩子。

    到头来,又有什么意义?

    车子停在了我们家那栋破旧的居民楼下。

    我推开车门,几乎是踉跄着跑上了楼。

    家门大开着。

    周国强就坐在客厅的地上。

    他靠着沙发,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缩成一团。

    满地的烟头,像是一场战争过后留下的弹壳。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那样子,比痛哭一场,更让人心碎。

    我走到他身边,慢慢地蹲下。

    我伸出手,想去碰碰他。

    可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

    劝解?

    在死亡这个宏大的命题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吴刚也跟了进来。

    他看着周国强的样子,眼圈也红了。

    他把那个档案袋,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然后,他走到周国强面前,蹲了下来。

    “师傅。”

    他叫了一声。

    周国强的眼珠,动了一下,缓缓地,落在了吴刚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仿佛不明白,自己这个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徒弟,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师傅,我是吴刚。”

    吴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今天,见到师母了。”

    “您和师母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档案袋。

    “您要的东西,我给您找到了。”

    “银行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随时可以去办手续。”

    “钱,马上就能拿出来了。”

    “您儿子的事,能解决了。”

    吴刚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针强心剂。

    可周国强听完,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他只是看着吴刚,嘴唇哆嗦着。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没用了。”

    “都……没用了。”

    他缓缓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下一秒。

    这个犟了一辈子的男人,这个宁可流血也绝不流泪的男人。

    终于,在自己徒弟的面前。

    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

    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对命运无情的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