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刚。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尘封三十年的记忆。

    我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干部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岁月的痕迹。

    但那眉眼之间,依稀还能看到当年那个跟在周国强身后,一脸崇拜的毛头小子的影子。

    “你……你是小吴?”

    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那个总是被师傅骂,说你锉个零件都锉不圆的小吴?”

    吴刚的脸上,露出了苦涩而又怀念的笑容。

    “是啊,师母,就是我。”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记得我。”

    我怎么会不记得。

    当年,吴刚是周国强带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

    周国强脾气臭,要求高。

    别的徒弟都受不了,干了没几天就跑了。

    只有这个吴刚,不管周国强怎么骂,怎么罚,他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学。

    他说,他就要学周师傅这身本事。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开始裁员。

    吴刚因为学历高,脑子活,被调到了市里的主管单位。

    再后来,厂子倒闭,我们就彻底断了联系。

    我怎么也想不到。

    会在今天,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和他重逢。

    这简直比做梦还离奇。

    “小吴,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厂子倒闭后,我就留在了机关。”吴刚扶着我,让我在沙发上坐下,又亲自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后来几经调动,五年前,调到了档案馆来负责。”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感慨。

    “师母,这些年,你们过得还好吗?”

    “师傅他……身体还好吧?”

    一句话,就问得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把这三十年的辛酸,把我们遇到的这个天大的坎,原原本本地,都跟吴刚说了。

    吴刚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周国强为了不求人,宁可自己受罪,为了儿子,又准备去舍掉老脸的时候。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圈也红了。

    “师傅他……还是那个脾气。”

    他喃喃自语。

    “一点都没变。”

    等我说完,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师母,您别急!”

    “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红星厂的档案,当年就是我亲手接收,封存的。”

    “别人找不到,我肯定能找到!”

    “您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去库房!”

    说完,他一阵风似的就冲了出去。

    我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绝望的尽头,竟然真的会出现曙光。

    我在他的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对我的煎熬。

    我害怕,这只是空欢喜一场。

    我害怕,他说找不到。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吴刚回来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也有些乱了。

    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已经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面上,“红星机械厂破产清算材料”几个字,已经有些模糊。

    但在我的眼里,那比任何金子都耀眼。

    “师母,找到了!”

    吴刚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这就是当年的红头文件!一整套,全都在这里!”

    我冲了过去,手颤抖着,抚摸着那个档案袋。

    冰凉的纸张,却烫得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我们有救了。

    儿子有救了。

    周国强的尊严,也保住了。

    吴刚立刻拿出手机。

    “师母,我现在就给银行的李经理打电话!”

    “不,我亲自陪您去一趟银行!”

    “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把钱给您和我师傅!”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我握着吴刚的手,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就在这时。

    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是周国强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我。

    他不是应该在家等我消息吗?

    为什么会现在打电话?

    我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惠珍!”

    电话那头,传来周国强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声音。

    “出事了!出大事了!”

    “我刚才给我弟打电话,想跟他约个时间……”

    “结果是他媳妇接的……”

    “她说……她说国盛昨天晚上突发脑溢血,人……人已经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