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是人生中最难熬的酷刑。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家里的电话,成了我们俩的焦点。
我们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来电。
就连上厕所,都要把门开着一条缝,竖着耳朵听客厅的动静。
周国强那杆老烟枪,抽得更凶了。
一天两包都不够。
整个家里,都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味和我们俩的焦虑。
我们俩几乎不说话。
一开口,就怕是互相抱怨,或者说出更丧气的话。
沉默,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默契。
到了第三天。
这种死一样的寂静,终于被我打破了。
“国强,我们给儿子打个电话吧。”
我说。
“这事……一直瞒着他也不好。”
“等钱拿到了,也该让他高兴高兴。”
周国强掐灭了烟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好。”
儿子周涛在邻市工作,是一家小公司的程序员。
前年刚结了婚,儿媳妇我们见过几面,是个挺文静的姑娘。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妈?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儿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我心里一疼,脸上却挤出笑容。
“没事,就是想你了,问问你跟小雅最近怎么样。”
“我们挺好的,都挺好。”周涛的声音有些含糊。
我听出了不对劲。
“儿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周涛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妈……”
他只叫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周国强也意识到了不对,一把抢过了电话。
“周涛!你是不是惹祸了?快说!”
在我们的逼问下,儿子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实情。
原来,他去年和朋友一起创业,开了一家软件开发公司。
一开始还不错,接了几个小项目。
可今年,市场行情不好,最大的一个客户突然毁约了。
公司资金链断裂,欠了员工好几个月的工资,还欠着办公室的房租。
现在,工人们天天去公司闹。
房东也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钱,就要把他们告上法庭。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我把你们给我的婚房,都给抵押了……”
“现在,银行要收房子了……”
“小雅……小雅因为这事,也跟我闹着要离婚……”
儿子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
我和周国强,拿着电话,如遭雷击。
我们俩都僵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婚房,是当初我们俩掏空了半辈子积蓄,又找亲戚借了一圈,才给他买下的。
那是我们能给儿子的,唯一的依靠。
现在,就要没了。
“还……还差多少钱?”
周国强的手在抖,声音也跟着抖。
“连本带利,还有员工的工资……总共……总共要八十万……”
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压得我们俩喘不过气来。
我们有钱。
我们有两百三十六万。
八十万,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零头。
可是,那笔钱,我们拿不到。
我们被困住了。
被我们自己三十年的执念,给死死地困住了。
我看着周国强。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悔恨。
无尽的悔恨。
如果三十年前,我们没有犯浑。
如果我们跟普通人一样,交了社保。
我们现在,手里或许没有这么多钱。
但我们会有稳定的退休金,会有医保。
我们也不会把儿子的婚房,逼到被收走的地步。
我们亲手把唯一的儿子,推进了火坑。
“爸?妈?你们还在听吗?”
周国强猛地挂断了电话。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然后,他停下来,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上。
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他的手背,瞬间就见了血。
“我该死!我该死啊!”
他嘶吼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那声音,充满了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