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个晚上,我和周国强都没有合眼。
我们俩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不开灯。
任由窗外的月光,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谁也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能听到对方心里那巨大的轰鸣声。
是悔恨,是自责,是无能为力的痛苦。
天快亮的时候。
周国强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萧瑟。
“惠珍。”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们去找我弟借钱。”
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的弟弟,周国盛。
一个靠着投机倒把发了家的暴发户。
也是我们俩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
当年,为了给周涛凑学费,周国强去求过他一次。
钱是借到了。
但周国盛那副高高在上,充满鄙夷和施舍的嘴脸。
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周国强的心里。
从那以后,周国强发誓,就算是饿死,也绝不再向他开口。
这是他作为兄长,最后的尊严。
可现在,为了儿子。
他要亲手,把这最后的尊严,踩在脚下。
“不。”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们不能去。”
“国强,你忘了吗?你忘了他当年是怎么羞辱你的吗?”
“我们不能再让他看我们的笑话了!”
周国强看着我,眼里满是血丝。
那里面,是无尽的痛苦和挣扎。
“那你说怎么办?”
他反问我,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眼睁睁地看着儿子的房子被收走?看着他媳妇跟他离婚?”
“惠珍,那是我亲儿子!”
“是我周国强的种!”
“我就是跪下给他磕头,我也要把钱弄来!”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我们俩就这么对峙着。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知道,我拦不住他。
这个男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三十年前,他决定不交社保一样。
他缓缓地,却又坚定地,把我抓着他胳膊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
“在家等我。”
他说完,就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沉重。
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死囚。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我知道,他这一去,丢掉的不仅仅是面子。
更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那点可怜的骨气。
我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
心如刀绞。
为什么?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们明明赢了那场赌约。
可为什么,我们感觉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周国强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铃铃铃——”
那声音,尖锐刺耳。
在这一刻,却又像是天籁之音。
我和周国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僵住了。
我们俩同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客厅角落里那部老旧的电话机。
它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