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就在马路对面。

    红色的招牌在灰蒙蒙的城市里显得格外醒目。

    我和周国强站在路边,等着红绿灯。

    谁都没有说话,但握着的手,都渗出了汗。

    三十年了。

    我们终于走到了终点。

    绿灯亮起。

    我们跟着人流,朝马路对面走去。

    还没走到银行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惠珍和周师傅嘛!”

    我一抬头,看见了住在我们家楼下的张姐。

    张姐穿得花枝招展,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脸上笑开了花。

    她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正从银行里出来。

    “你们俩也来银行啊?”她热情地凑了过来。

    我勉强笑了笑:“是啊,张姐。”

    “我刚来领我的退休金!”张姐扬了扬手里的单子,嗓门提得老高,“这个月又涨了点,三百多呢!现在政策是真好啊!”

    她说完,话锋一转,看着我们俩。

    “对了,你们俩今天也该退休了吧?我记得你们跟我家老李是同年的。”

    周国强的脸拉了下来,不想搭理她。

    我只能硬着头皮说:“是,是今天。”

    “那敢情好啊!”张姐更来劲了,“你们俩都是厂里的老职工,退休金肯定不低吧?特别是周师傅,高级技工呢!一个月不得五六千?”

    周围有几个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周国强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没那么多,没那么多。”

    “哎呀,你谦虚啥!”张姐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拍了拍我的胳膊。

    “我可听我们家老李说了,你们俩当年硬气,没交那个社保。”

    她故意顿了一下,眼睛在我们俩脸上扫来扫去。

    “你们不会真的把钱都存银行了吧?”

    “我跟你们说,那可不行。存银行那点死期利息,能有多少?现在看病多贵啊,随便住个院就得万儿八千的。没有医保报销,那点钱够干啥的?”

    “听姐一句劝,年轻时候别犯傻,老了可没后悔药吃。”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能感觉到,周国强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用力,骨节都发白了。

    他的倔脾气上来了。

    我真怕他当街跟张姐吵起来。

    我赶紧拉了他一把,对张姐说:“谢谢你啊张姐,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我几乎是拖着周国强往前走。

    “哎,你们别不当回事啊……”张姐的声音还在后面飘着。

    我们俩快步走到了银行的玻璃门前。

    自动门感应到我们,缓缓向两边打开。

    一股夹杂着消毒水和钞票味道的冷气扑面而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国强。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青筋都蹦了出来。

    张姐的话,显然是刺激到他了。

    三十年的坚持。

    三十年的牺牲。

    在别人眼里,可能真的只是一个笑话。

    周国强也看着我,眼神里是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银行门口,像两个即将走上审判席的犯人。

    “进吧。”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迈开脚步,一起走进了这家决定我们后半生命运的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