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里人不多,但格外安静。

    只有叫号机的电子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单调的号码。

    “请A135号顾客到三号窗口办理业务。”

    我们取了号,A137。

    前面还有两个人。

    我和周国强找了个角落的椅子坐下。

    椅子是冰凉的塑料材质,一坐下去,寒意就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周国强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地攥着拳头。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滚动的电子屏幕,像一尊石雕。

    我知道,他比我还紧张。

    他这一辈子,最好面子,最讲骨气。

    三十年前,他敢拍着桌子跟政策叫板。

    三十年后,他却不敢面对一个未知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一样,磨人得很。

    我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甚至能听到周国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俩,就像两个等待宣判的囚犯。

    而那本躺在我口袋里的存折,就是我们的罪证。

    或者,是我们的勋章。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办完了业务,满面春风地从柜台走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打着电话。

    “喂,儿子,钱给你打过去了啊,二十万,给你买车。”

    “爸这点退休金,别的干不了,支持你还是没问题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周国强紧握的拳头,又紧了几分。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我怕看到他眼里的动摇。

    更怕看到他眼里的悔恨。

    又一个老太太,在女儿的搀扶下,走到了我们旁边的窗口。

    她好像是来咨询医保报销的。

    “姑娘啊,我上个月住了半个月的院,花了三万多,你看这能报多少?”

    柜员在电脑上敲打了一阵。

    “阿姨,您这个情况,报完销自己大概就付个三四千块钱。”

    老太太顿时喜笑颜开。

    “哎哟!那太好了!国家政策就是好啊!”

    女儿也笑着说:“妈,我早就跟您说了,有医保,咱不怕。”

    那些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生老病死。

    这是谁也逃不过的坎。

    我们手里的这笔钱,在疾病面前,又能撑多久?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我放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本存折。

    我忽然有种冲动。

    我想拉着周国强,现在就离开这里。

    我们不查了。

    就让这个秘密,永远当个秘密。

    这样,我们至少还能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叫号机响了。

    那冰冷的电子女声,像一道催命符。

    “请A137号顾客到三号窗口办理业务。”

    我浑身一颤。

    周国强也猛地抬起了头。

    他转过脸,看着我。

    他的眼神,比刚才在银行门口时,更加复杂。

    那里面,有孤注一掷的疯狂。

    也有听天由命的悲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我伸出了手。

    我把手搭了上去。

    他的手心,和我一样,全是冷汗。

    我们俩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

    走向三号窗口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虚浮,无力。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我们好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