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很大,很重,漆面擦得发亮,角上还摞着一叠卷宗。
说实话,从材质和体格上看,它确实比我前几任爹都更像“能办事的”。
但问题是——
它现在在派出所里。
我站在它前面,感觉自己离社会性死亡只差一个下跪动作。
所长都看傻了,下意识想说点什么,结果刚张嘴,就被我奶一眼瞪了回去。
“别打断,仪式讲究一气呵成。”
我闭了闭眼,认命了。
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动静之响,连我自己都觉得这辈子的脸都砸在这一下里了。
所长下意识站起来:“哎,你先起来——”
“起来不得。”
我奶立刻接话,“还没认完。”
接着,她熟门熟路地按着我肩膀,开始念叨。
“桌同志啊,你在派出所工作多年,见多识广,正气足,替我们老王担点灾,算你为人民服务……”
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今日认您做干爹……”
“声音大点。”我奶提醒。
我耳根都烧起来了,咬着牙提高了一点音量。
“您替老王担点灾。”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钟还在走,香头上的烟直往上飘。
我甚至能感觉到所长和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年轻民警,落在我后脑勺上的视线。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想换个星球生活过。
可流程还没完。
我奶把红绳递给我:“系上。”
我机械地接过红绳,颤颤巍巍地往桌腿上绕了一圈,打了个蝴蝶结。
然后又把苹果往前推了推。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酸。
最后一步,是喊爹。
我实在有些开不了口,看向所长。
所长轻咳一声,转开了视线。
而我奶站在旁边盯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六个字:
今天必须叫上。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张沉默的实木办公桌,终于艰难地挤出一句:
“……爹。”
所长脸色复杂得难以形容,像是职业生涯所有应急预案里都没包括过这一条。
而我奶、我妈,二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
我奶这句“成了”说得特别稳,像是在宣布一项国家重点工程正式竣工。
我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精神病院。
而另外半只脚,则留在这个世界上承担社死后果。
临走前,所长还试图用现代逻辑给这件事做个温和收尾。
“今天的情况,我就当一次特殊家庭求助记录。你们先回去,别继续搞这些封建迷信……”
我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们这就走,真的,不会再来了。”
我发誓,那一刻我是真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无非就是我们一家在派出所留下了一段难以复制的传说。
可我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后,所长会亲自给我打电话。
而电话那头,他开口第一句就是:
“那张桌子……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