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那年暑假,我坐了好几个小时车回村,一下车就习惯性往村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把我魂差点望没了。
村头空了。
那棵树,不见了。
我行李都没顾上放,拎着包就冲回家,声音都劈叉了。
“奶!妈!老王!”
“我三爹呢?!”
我那一嗓子,喊得正在院子剥玉米的我妈吓得一哆嗦。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过来拍了拍我。
“没事没事,活着呢。”
我人都麻了:“活着呢?树不是没了吗?”
“没死。”
这回是从屋子走出来的老王开口了,“你三爹……被人接走了。”
我愣了两秒:“接走了?”
“嗯,接走了。”我妈说。
“前阵子市里来了个专家,说咱们村这棵树是什么百年难得的珍稀古树,研究了半天,最后给挖走了,拉去市里的植物园保护起来了。”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活着就行。
只要不是死了、塌了、炸了、断了,那就都不算大问题。
可我这口气刚松到一半,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现实困难。
“等等,”我皱起眉,“那我以后怎么见‘他’?”
老王沉默了一下。
“坐车去。”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头上。
因为从我们村到市植物园,那可不近。
这意味着以后每次寒暑假回村,除了看我奶、我妈、老王……
我还得专门抽时间去市里探望被收编的三爹。
而且这事还不能不去。
毕竟在我们家的逻辑体系里,认了爹就得尽孝,感情越深,挡灾越稳。
我要是长时间不闻不问,万一三爹觉得我这孩子薄情寡义,不替老王扛了怎么办?
想到这儿,我当场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去吧。
不就是看棵树吗。
我从小跪过石头,哭过桥,喊过老槐树,现在再坐车探亲,也不算什么大场面。
结果第一次去,我就知道自己天真了。
从我们村去市植物园,得先坐将近两个小时的大巴。
那车破得很,逢弯必晃,逢坑必颠。
司机师傅开得又很有信念,仿佛不是在拉乘客,是在送魂。
我下车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扶着站牌,感觉胃都要顺着喉咙出来了。
老王在旁边递给我一瓶水,心疼地看着我。
“要不算了?”
我看向老王,立刻摇头:“那不行。”
开玩笑。
这是我三爹,是给你挡灾的主力军,我吐死也得去看。
然后我就进了植物园售票口。
售票员头也不抬:“门票五十九。”
我:“……啊?”
她抬头,重复一遍:“五十九。”
那一刻,我站在窗口前,心情极其复杂。
别人逢年过节尽孝,买点水果买点牛奶。
我尽孝,得先掏二十九块五。
我尽孝,得先掏二十九块五。
学生票半价。
感谢国家,替我的孝心打了五折。
老王咬咬牙,付了钱。
我们拿着票往里走的时候,两个人都透着一股穷酸又悲壮的气息。
植物园很大。
地图我和老王都看不明白。
我俩一个大学生,一个中年农民,站在导览牌前研究了十分钟,愣是没分清东南西北。
最后还是问了工作人员,才一路七拐八拐找到古树保护区。
远远看见那棵熟悉的大树时,我眼眶都差点红了。
真的是我三爹。
树还是那棵树,枝还是那些枝。
只不过脚底下从黄土地变成了围栏和介绍牌,牌子上甚至还写着什么“珍稀古槐,树龄约二百七十年”。
我站在围栏外,看着它,莫名生出一种“我爹出息了”的感觉。
从村口老树,一跃成为市级景点呢。
“三爹。”我小声喊了一句。
旁边正在拍照的一对情侣齐刷刷回头看我。
老王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很好。
亲爹在外面还是很懂得避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