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树是真的老。
据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说,它在村子还没完全成型的时候就在那儿了。
树干粗得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一大片,夏天树荫能盖住半条路,村里老人都爱在底下乘凉。
关键是,它经历过大风、大雨,连这次发洪水都没伤着分毫。
我奶围着那树转了几圈,越看越满意。
“好。”
她一拍树干,发出一声沉闷厚实的响,“这才像个正经爹。”
我妈连连点头。
我站在旁边,抬头看了看那遮天蔽日的树冠,也觉得挺有安全感。
至少比桥看着抗造。
老王站得远远的,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娘,能不能别什么都认爹?”
我奶反问:“你有别的保命办法?”
老王想了想,没有。
于是第三次认爹仪式,顺利举行。
说起来,经过前两次历练,我已经是个成熟的认爹人了。
不用提醒,我自己就知道先洗手、整理衣服、摆苹果、点香。
跪下的时候动作都比以前利索,甚至还能主动补词。
“今日认您做干爹,替老王担点灾。”
我奶听得非常满意,夸我:“这孩子懂流程。”
老王站在一边,表情像是亲眼看见自己女儿考上了什么奇怪职业资格证。
从那以后,村头那棵百年老树,正式成为了我的三爹。
说实话,三爹确实争气。
它稳得超出所有人预料。
我从初中一路平平安安上到高中,又从高中考到大学,中间再没出什么大事。
别说塌了,连根大枝杈都没掉过。
渐渐地,连我这个当事人都有点怀疑,前面石头和桥是不是单纯倒霉。
毕竟三爹都扛这么多年了,说明不是老王命硬,是前两位命不够硬。
我奶也终于松快了不少。
她有时候坐在树底下纳鞋底,抬头看一眼那枝繁叶茂的大树,神情都透着一种选对了“人”的欣慰。
“还是树靠谱。”
她常这么说,“根扎得深,才扛得住事。”
老王虽然嘴上不承认,但这些年风平浪静,他也确实偷偷松了口气。
甚至有一年夏天,我还看到他偷偷给树浇了水。
“老王,你干嘛呢?”
他动作一顿,耳朵都红了。
“……顺手。”
我哦了一声,懂了。
嘴上不信,身体挺诚实。
我三爹在我们家地位因此水涨船高。
逢年过节,给祖宗上完香,我还会专门去树底下摆个苹果。
祭祖是祭祖,尽孝是尽孝,主次分明。
我也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
甚至上大学离家以后,偶尔想起村口那棵树,我心里还真有点挂念。
毕竟那是陪了我整个青春期的爹。
可惜,我这人命格可能真不太适合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