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久了,村里人也都习惯了。
我从桥上跑过去喊爹,种地的叔伯听见了连头都不抬,顶多感慨一句:
“这孩子跟她桥爹感情真好。”
真正受到冲击的,是我小学老师。
有一回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
别的同学写的都是什么“爸爸辛苦工作”“爸爸带我去县城吃汉堡”“爸爸会修自行车”。
轮到我,我写:
“我有两个爸爸。一个是老王,一个是桥。老王会种地,桥会让我上下学。”
老师批改到我这篇的时候,批注栏空白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相当温柔。
“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
我想了想,诚实地点头。
“有。”
老师更温柔了:“你愿意跟老师说说吗?”
我说:“我克爹,所以我奶让我认了村口的桥当二爹。”
老师沉默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我的家庭结构。
不过这也没影响我和二爹的父女情。
我对它是真有感情。
有零食,我会先掰一块放桥栏杆上,算给二爹上供。
有时候被老王骂了,我还会跑桥上告状。
“二爹,老王今天又说我作业写得丑。”
风从河面吹过,呼呼响。
我奶说,那是二爹在安慰我。
老王对此非常不服。
“她天天喊桥喊得那么亲,我这个亲爹在她嘴里倒像隔壁的。”
我奶白他一眼:“你有本事你也架河上让她天天过啊。”
老王:“……”
说实话,如果不是后来那场洪水,我都快觉得桥二爹能陪我一辈子。
可惜现实再次证明,我家认爹这事,主打一个更新换代快。
我上初中那年,村里发了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水。
我站在屋檐底下看雨,还傻呵呵地高兴明天不用上学。
结果第二天,水退了以后。
那座我喊了好几年“二爹”的老桥,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桥面塌进了浑黄的河水里,只剩下歪斜的桥墩还杵在那儿。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地一声。
完了。
我二爹,也没了。
桥塌那天,我哭得比石头爹没的时候还伤心。
主要是我和二爹相处时间长,感情深。
石头爹那会儿我还小,很多时候是图它凉快、图它好爬。
可桥二爹不一样。
我天天上学放学都从它身上过,风里来雨里去,每天四次固定打卡。
现在它说塌就塌了,我站在河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二爹啊——”
“二爹你怎么就断了啊——”
我这一嗓子喊出去,旁边本来还在研究修桥方案的几个大爷都回头看我,表情十分唏嘘。
大概在他们看来,这孩子多少有点大病。
我奶站在我旁边,神情比上次石头爹壮烈牺牲时还凝重。
我奶当场脸都白了。
老王也第一次没再嘴硬,站在塌桥边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来一句:
“……不会真这么邪门吧?”
这话一出口,我奶立刻转头瞪他。
“现在知道怕了?”
老王没吭声。
毕竟石头没了,还能说是修路巧合。
桥也塌了,再说纯巧合,多少有点不尊重他自己的命了。
于是那天晚上,我们家开了一次严肃的家庭会议。
主题只有一个:
下一任爹,选谁。
这一次,我奶明确提出了选爹标准。
第一,得命硬。
第二,得稳当。
第三,最好经历过自然灾害考验。
按照她的话说,前面石头和桥都还不够老练,抗风险能力太差。
这回必须一步到位,找个能长期合作的。
于是接下来一整天,一家人溜溜达达,开始在全村物色合适“爹选”。
最后,众人一致把目光锁定在村头那棵老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