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们一家去隔壁镇走亲戚,住了几天。
我回村的时候还挺高兴,一路蹦蹦跳跳,惦记着去找我爹玩。
结果刚到村口,我就愣住了。
村里在修公路。
原来那块半人多高的大青石不见了。
村口只剩下一堆碎石头,灰扑扑地散在刚压平的土路边上,零零碎碎,看都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我站在路边,整个人都懵了。
过了几秒,“哇”地一声哭出来。
“我爹呢——”
“我那么大一个爹呢——”
我那一嗓子,哭得惊天动地。
修路的工人被我嚎得铲子都停了。
全村人也闻声赶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真出了什么白事。
我坐在地上,指着那堆碎石嚎得上气不接下气。
“谁把我爹炸了!”
“我爹怎么成这样了啊——”
村口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孩子又去找她石头爹了。”
“哎哟,可不是嘛,修路队前两天给炸了。”
“她还真把那石头当爹啊?”
我哭得更凶了,扑过去抱着那堆石渣,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
我妈赶紧来拉我。
“别哭了别哭了,脏!”
我甩开她,哭得极其投入:
“我爹没了!”
“我爹都碎了!”
我妈本来还想忍,听到这句也差点笑出声,最后硬是憋住了,一边拍我背一边说:
“没事没事,石……不是,你干爹只是换了个形式存在。”
我根本听不懂这种大人的废话。
碎了就是没了。
没了就是天塌了。
我一边嚎,一边伸手去捡石头渣,打算往兜里装,能捡一点是一点。
结果刚捡两块,就听见我奶在后面喃喃自语。
“完了。”
“真替了。”
老王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娘,人家就是修路炸石头,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奶猛地转头瞪他:“怎么没关系?回来时候你骑摩托都差点摔沟里了!”
老王一愣:“那不是因为刹车片老化……”
“老化?要不是石头替你挡了一下,老化的就是你了!”
老王:“……”
这话太凶。
他选择活着,所以选择闭嘴。
我奶蹲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又看了看那堆碎石,眼神里甚至带了点悲壮。
“是个好爹。”
“替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是没扛住。”
我哭得打了个嗝。
我妈和老王的表情更复杂了。
那天晚上,我奶一宿没睡。
她坐在院子里,拿着手电筒照来照去,把村口能看见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站在门口往外望,吓得一哆嗦。
“奶,你干啥呢?”
她回头看我,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
“给你爹找后路。”
我愣了一下:“我爹不是没了吗?”
她摆摆手:“我是说老王。”
我:“哦。”
这回答非常合理。
我便又放心地回去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奶就开始在村里巡视。
先看了看村口那口老井。
她摇头:“这个不行,井太阴,认了怕孩子夜里做噩梦。”
又看了看晒谷场旁边那口石磨。
她皱眉:“太矮,压不住命。”
最后,她站在村头那座老桥前,目光灼灼。
那是一座老石桥,桥墩子粗,桥面宽,平时村里人过河都走那儿。
我奶围着桥转了两圈,又蹲下拍了拍桥面。
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行。”
老王正在后头抽烟,闻言一口烟差点呛进肺里。
“娘,你别告诉我……”
“对,”我奶斩钉截铁,“石头同志牺牲了,接下来让桥顶上。”
我听见这话,鼻子一抽,眼泪又差点下来。
“我石头爹真没了吗?”
我奶摸摸我的头,“乖乖,人总要往前看。”
“从今天开始,你有二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