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条人命?"他的声音发哑。

    "嗯。"

    "我儿子——跟那个杀了六条人命的人,打了一架?"

    "打赢了。"我补充。

    他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要拍桌子。

    他走到阳台门口,背对着所有人,双手撑在门框上。

    站了很久。

    肩膀在微微发颤。

    "老沈。"师父的声音从桌边传来,很平很稳,"我知道你让渡儿当法医是为他好。但这孩子——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法医也好,天师也好——他在做的事,是救人。"

    我爸没回头。

    过了大约两分钟——

    他吸了下鼻子。

    转过身来。

    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这个建筑公司的老板,一辈子没在外人面前示过弱。

    "渡儿。"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你——受伤了没有?"

    "……肋骨裂了一根。已经接好了。"

    他走过来。

    一把把我按在椅子上。

    然后掀起我的衣服看了一眼肋骨处的淤青。

    那片淤青已经从紫色变成了黄绿色——在恢复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以后——打架的时候——护好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肋骨位置,声音很闷,"你小时候就这里容易受伤。三岁从秋千上摔下来就是磕的这个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转身坐回去,端起碗扒饭。

    吃得很快。

    谁都没说话。

    我妈站起来,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然后——往我碗里也夹了一块。

    这次是第一块。

    不是三块。

    没有"不可商量"。

    只是一个简单的——你辛苦了。

    我低头吃。

    嗓子眼发紧。

    ——

    饭后,师父和我爸在阳台上聊了半个小时。

    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出来的时候,我爸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恢复了他作为一个控制欲很强的父亲的正常。

    "行了。"他拍了拍手,"师父的话我听了。法医你继续当。那些——捉鬼什么的——你自己把握分寸。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你师父——要不住家里吧。你那个一室一厅也放不下一个人一个——"他比划了一下,没说出"鬼"字。

    "师父明天回山。"

    "那你——一个人住——安全吗?"

    我看了他一眼。

    "爸,全城的鬼看到我都绕道走。你觉得呢?"

    他憋了半天,嘴角扯了一下。

    "臭小子。"

    我哥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所以——我衣柜里那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你确定要知道?"

    "算了算了算了。"他连摆三下手,端着杯子逃回了客厅。

    我妈在厨房洗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笑——比任何话都管用。

    ——

    那天晚上,师父在我的公寓做最后的整理。

    老张——经过三天的恢复——灵体上的裂缝已经长好了大半。

    缚灵咒救了他。

    但他也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老张。"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飘在客厅中央。

    "嗯。"

    "谢谢你那天。如果不是你撞了他一下——"

    "少煽情。"他摆了摆手,但透明的脸上有点不自然,"我就是手欠。看他打你看不过去。"

    我笑了一下。

    "准备好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条路——真的很黑吗?"他问。

    "走过第一段就不黑了。"师父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后面会有光。"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不需要呼吸。

    "那——我走了。"

    "等等。"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平安符,递给他。

    他接过去。

    符纸在他透明的手掌中微微发光。

    "这能保你过第一段。到了那边——你就自由了。"

    他攥着符纸,点了点头。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透明。

    "等等。"他突然说。

    "又怎么了?"

    "我老婆——密码的事——"

    "结婚纪念日。我已经发了。"

    "不是——我是说——以后如果她……如果她找到了别人……"

    他的声音碎了。

    "别拦她。"

    他的上半身也开始透明了。

    最后只剩下一张脸。

    "谢了兄弟。"他笑了一下。

    金色的光从平安符中升起,包裹了他最后的轮廓。

    然后——消散了。

    客厅空了。

    饮水机的嗡嗡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我坐回沙发上。

    很久没有动。

    师父在阳台上轻轻念了一段《往生咒》。

    声音很低。

    夜风把它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