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林隙,把火把上的焰尖吹得东倒西歪。
连溱突然“哈哈”朗笑了两声:“大家都来啦……那就别在这儿站着吹风了,都回吧,回吧!”
此地距白斐所在的槐树下尚有一段路,一行人沿来路穿林而行。脚步声落在湿软的泥地上,窸窸窣窣,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在幽暗的山林间缓缓移动。
闻识微看了一眼自己身侧闷头走路的连溱,低声私语:“你们果然是可以抱抱的朋友。”
连溱脚下一绊,险些踩进泥坑。
闻识微眼睛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神情藏着几分促狭。
连溱站稳脚跟,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余光扫到视线边缘的赵询,她又不自觉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殿下只是一时情急。”
“哦。”闻识微点点头,“一厢情愿。”
连溱:“……”
“闻太医与连部郎在商议何事?”赵询止住了步子,回头看向窃窃私语的二人。
闻识微正要张嘴,连溱眼疾手快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把人往旁边带了两步:“无事。”
赵询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换了话头:“你方才去了何处?”
“我沿河往下走了约莫二里,”连溱稳住声气,“确认泄水通畅才折返,回来时见到火光,便循了过来。”
赵询默然片刻:“所以陈桥水位上涨,是因为你炸了拦河堰。”
“是,”连溱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我让汤圆捎了信回去,将此地情形和涨水缘由一一禀明,殿下难道不是看到信才赶来的吗?”
汤圆是白斐那匹马。
赵询淡淡看着她:“马到了,信没到。”
连溱一愣。猛然想起此地距道署去路几十里,那封信莫是途中丢失了。
所以,他只见马归,不见片纸只字,不知她与白斐身在何处,不知他们是生是死,一路溯河寻来,是何种心情?
她心中微微一动,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对不起。”
赵询眼眸微垂,神色是一贯的清和与沉静:“你无需为意外道歉。”
连溱抬起头望向他。
“你向来知道自己能力几何,”他缓缓道,“做事也一向措置裕如,从不将自己置于被动之地。”他顿了顿,“可这天底下的事,并非件件都能尽如人意,变故非你之过,亦非你能所预料。”
他抬眸看她:“所以,你无需道歉。”
连溱迎着那双沉静的眸子,喉间微微动了动:“……可是殿下不知道。”
赵询一怔,听见连溱的声音轻轻地落下来:“所以殿下会担心。”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你……”
“你们俩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闻识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再不走天要亮了。”
连溱低下头,稳了稳心绪:“没什么,快走吧。”
赵询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神晦暗难明,半晌,才抬步跟上。
一行人赶回道署时,天色刚透出鱼肚白,晨雾薄薄地笼着青瓦屋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
“公子!”
刚一下马,连秋便急步迎了上来,一把攥住连溱的袖子,上下端详:“公子没事吧?可有哪里伤着?”
连溱任他看罢,温声道:“莫慌,我好好的。”
随即又问道:“堤上情况如何?”
连秋面色微沉:“后半夜水位涨了将近一尺,流速还在往上走,陈师傅带人巡查了全线堤防,目前暂无险情。”
连溱沉吟片刻,抬步往门内走:“将各站水情传报拿过来。”
正厅耳房内,灯影昏黄,连溱逐一扫过手中的传报文书,在心中渐次推演。
青石关山洪持续入河,水位一日涨一尺一寸,足见上游雨势未歇,洪峰正挟势东下,威逼中游。
双河口距上游望云驿不过二十里,流速却慢了二十丈,极有可能已出现壅水之患……
陈桥与柳林渡相距十五里,水位差仅一尺七寸,下游顶托严重……
念及此处,连溱指尖一顿。若柳林渡的涨水漫至陈桥,中间那十五里河道几乎没有缓冲余地。
她摊开涔河流域舆图,目光循着河道蜿蜒而下,最终落在陈桥下游二十里处。
那里赫然标注着三个字:洛平县。
连溱的目光在地名上停了许久,终于开口道:“连秋,备马。”
连秋一愣:“公子要去哪?”
“洛平县。”连溱将舆图一卷,提步往外走,“去告诉陈师傅,让他寻两艘一百二十料的旧漕船,各装半舱沙土,泊于渡口待命。”
连秋应声跟上,二人疾步穿过回廊,才到前院,迎面撞上一道身影,正是赵询。
他见连溱神色凛然,步履匆匆,心中已觉不好,沉声问道:“出了何事?要去哪里?”
连溱脚步一顿,抬头看他:“去洛平县。”
略一停,她又道:“水势不等人,唯有泄入洛平滞洪,下游两州数万百姓才有活路。”
赵询面色骤变,盯着她的眼睛:“非泄不可?”
连溱一字一句道:“非泄不可。”
她微微仰着头,眼底是他熟悉的沉静与坚决。
赵询与她对视片刻,不再多言,只道:“我与你同去。”
雨恰在此时落了下来。
官道两侧的田野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能看见几个弯腰抢收的农人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单薄。
“殿下、公子,洛平城到了。”
连溱抬眼望去,雨幕横斜,城门隐在水汽中,隐约可见城内屋脊高低错落。
“先不进城。”她收回目光,驱马继续向南行去。
越往南走,地势越低,约莫走出二里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洼地铺展开去,直抵远处连绵起伏的丘陵。
连溱驻马四顾,心下有了成算,若从北面河堤引水至此,这丘陵便是一道天然蓄水屏障。
她翻身下马,刨开坡底浮土,土质为黏土覆沙,渗水之势倒也不算迟缓。
正凝神间,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姑娘,这般大的人了,还喜欢玩泥巴呀?”
连溱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不远处的石块上,笑容和煦,也不知几时来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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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竟浑然未觉。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除了她没有其他人。方才直起身来:“您在同我说话?”
连秋忍不住开口道:“这位老丈,我家公子是男子……”
那老者“噢”了一声,眯着眼又看了看连溱:“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啦。”
连溱疑惑道:“这样阴雨的天,您老人家怎的独自一人在此?”
“出来看看庄稼,走累了便歇着了。”老者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田地,“那两亩都是我家的。”
连溱顿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在做的事,何其残忍。
“怎么不说话啦?”老者笑眯眯地转过头,目光悠悠飘向不远处马背上的身影,“骑着马穿白衣服那位是你相公吧?看那气度,像是当官的嘞!”
连溱:???
她转过头去看骑在马上的赵询,雨幕相隔,辨不清他面上神色,也不知他听到没有。
她默默收回目光,强调道:“……我是男的。”
“哦哦,忘记了。”老者歪了歪头,饶有兴味又打量了她两眼,“这阴雨绵绵的,你们来这儿做什么呀?”
连溱心有不忍,不愿直言,只含糊道:“就是随便看看。”
老者却伸出食指,不紧不慢地摇了摇,一脸了然道:“上游涨水啦,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
连溱神色一凛:“你知道?”
老者目光越过她,望向远处涔河的方向:“淹了好,省得我每年还要弯腰种那几亩烂田。”
连溱:“……”
“姑娘,我跟你说,”老者慢悠悠地站起来,背着手踱到她身边,“洛平这块地,一百年前就是涔河的河床,后来河改道了,才露出这片地来。人在这住了几辈子,把河床当成自家的田,你说老天爷认不认?”
他停顿片刻,侧头看她:“淹了这里,就不用淹别的地方了吧?”
连溱一愣,随即点点头:“对。”
“那我看行。”老者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连溱望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却笑意从容的脸,自己唇边也缓缓绽开一道笑意:“老人家,当真是豁达。”
老者摆摆手:“等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你就知道了,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的了。对了,你们打算几时放水啊?我好招呼村里早些收拾,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连溱如实道:“还未知会县官老爷,不过也就这两日了。”
“县官老爷啊……”老者仰起头想了想,“县官老爷是个好人,生得又好看又好说话,就是啰嗦了些,”他顿了顿,“是真啰嗦。”
说罢,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好啦,老头子要回家了,你们忙你们的罢。”
老人转身离开,嘴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儿,步履悠然。
连溱笑着道别:“老人家慢些走。”
目送那道身影渐渐融入雨雾,她唇边的笑意满满淡下去,心思飘向了别处。
洛平县县令高世昌,太宁十六年的同榜进士。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此人生得好看是真的,好说话也是真的,但是……
与她有点过节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