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28. 第 28 章
    连溱是被雨声吵醒的。

    淅沥沥的小雨不知何时变成了稠密的大雨,雨点砸在油布车篷上,声响又闷又沉。

    侧脸枕着的布料很柔软,隐隐还能感觉到下面坚实的骨骼和温热的体温。

    ……等等!温热的体温?

    连溱的意识瞬间回笼。

    她缓缓抬起眼睫,入目是赵询线条分明的下颌。他微微仰靠在车壁上,双目阖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连溱立刻重新死死闭上眼睛。

    赵询不是在对面吗,何时坐过来的?自己枕了他多久?他胳膊麻不麻?醒了要说点什么?

    算了,趁他没醒,先起来再说。

    她试着极轻地抬了抬脑袋,刚要离开那只手臂,头顶传来一道带着睡意的低沉嗓音:“醒了?”

    连溱抬起眼,正撞上赵询低头看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眸底却泛出一抹柔色,一如那日床前他看她的眼神。

    连溱心头一跳,飞快地撑起身子坐直,许是动作太急,额角擦过赵询的下颌,触感温热,两人俱是一怔。

    连溱低下头理了理蹭乱的衣襟,把裹在身上的外袍摘下来递还:“……属下睡得不知分寸,冒犯殿下了。”

    “无妨。”赵询接过外袍,抬了抬胳膊,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连溱默默把视线转向雨中翩飞的车帘。

    真是太失礼了。

    帘外雨雾茫茫,雨势比回程时大了不少,银灰色的雨幕自天际倾泻而下,雨水顺着车檐淌下来,连成了一道细细的水帘。

    连溱的眉心缓缓蹙了起来,刚到陈桥时,也是这样绵密的雨势。

    “公子!”车外传来连秋的声音,“公子醒了?”

    连溱掀开车帘一角,抬眼便看见了道署大门,也不知在此停了多久了。

    连秋正撑着油纸伞站在车旁,见她探出头来,连忙举着伞迎了上去,顺手给她披了一件大氅:“公子慢些,天凉,别淋着雨。”

    连溱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车厢,赵询正弯腰出来,白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一边给赵询撑伞一边转过头对连溱笑嘻嘻道:“连部郎睡得香吗?”

    连溱哑然片刻:“……尚可。”

    白斐一脸唏嘘:“你倒是睡好了,可怜我们殿下的胳膊……”

    赵询淡淡瞥他一眼:“……闭嘴。”

    连溱刚要迈上台阶的脚步微微一顿。

    也不知赵询的右臂伤势恢复得如何,若是再让她压出个什么好歹,那可真是罪过了。

    她侧过头去:“殿下的手……”

    赵询走到她身旁,眼睛在她脸上被衣料压出的浅红印痕上停了一瞬,目光闪了闪:“没事,走吧。”

    几人快步走进了大门,走到廊下时衣裳下摆已经湿了大半。

    连溱仰头望着漫天的雨丝,眉间浮现一道浅浅的褶皱。她问连秋:“水情可有新报?”

    连秋收了伞抖了抖水:“各站水情刚刚汇到,水位仍在下降,但下降速度明显放缓了,只是……”

    连秋顿了一下:“报上来的流速比昨日同一时辰快了一到两成。”

    连溱眉峰陡然拧紧:“确认数据无误?”

    “陈师傅和属下复核了两遍,不会有错。”

    赵询见她神色凝重,问道:“情形不妙?”

    连溱点点头:“大为不妙。”

    正常退水时,水位与流速应同步回落,如今水位缓慢下降,流速反而攀升,说明上游仍在持续泄流。

    自然降雨断不会造成这般走势。

    所以,水从何来?

    连溱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赵询:“殿下,可否借白仪卫一用?”

    蹲在墙角种蘑菇的白斐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颠颠地跑过来:“要我做什么?”

    连溱道:“我要去上游看看,你与我一起去。”

    白斐看了一眼下得正酣的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疑惑道:“现在?”

    赵询皱眉:“就你们二人?”

    连溱颔首:“此行只为排查,最迟今晚便能回来,人多了反倒不方便行事。”

    她顿了顿:“若我没能按时回来,陈桥事务还请殿下代为处置。这两日水情尚稳,殿下唯需过目寻常笺牍便好。”

    赵询没有立刻答话。

    他看着连溱站在檐下,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她身侧垂成一道珠帘。不知几时肩头已湿了一片,衣裳被水洇成深色,贴着削瘦的肩线。

    她微微仰着头,眉目间是波澜不惊的沉静,可那沉静之下,分明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好。”他说。

    连溱转头吩咐连秋:“我回去换身衣服,你去库房替我收拾东西,”她想了想,“再备一点清障的火药,在门口等我。”

    蓑衣下片只能盖到小腿,行至道署门前时,连溱的裤脚已被溅起的泥水洇湿了好大一片。

    连秋见她过来,迎上来道:“公子,我同你一道去吧?”

    连溱接过他手上的油布包:“你最熟悉陈桥的河务,留在这里我才安心。”

    连秋闷声应下:“那公子路上务必小心。”

    连溱笑了笑:“放心,我很快回来。”

    言罢翻身上马,与白斐在雨中并辔而立。

    “殿下,”她说,“我们走了。”

    赵询站在门内,看着她被雨笠遮盖了小半的眉眼:“早去早回,万事当心。”

    两匹马一前一后冲进了漫天的雨幕,马蹄踏破积水,在巷口溅起一片水花,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水汽中。

    赵询撤回目光,转身朝正厅走去。

    连溱把正厅东侧耳房辟作了办公之所,此时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收拾得齐整的桌案一角。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推开了门。

    屋内不大,桌案靠窗摆放,除了河工册子、文书和笔墨,只摆放着一只粗瓷茶杯。

    赵询认得这只杯子,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连溱喝水时会小心地避开。

    他把视线移开,目光落到案上写了一半的纸页上,字迹清瘦有力,笔画干净利落,她的字很像她。

    纸页旁边放着笔筒,赵询的手抬起来,在笔杆一寸处又停住。

    他看见,笔杆上有不甚明显的凹痕。

    她思索的时候会咬笔杆么?她坐在这张桌子前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大约是微微低着头,眉间攒着一道浅浅的褶皱,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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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很快舒展开。

    赵询垂下眼,目光落到桌案边缘的裂缝上。

    她每天伏在这张桌上写字,手肘大概正好压在这条裂缝旁边。

    他忽然敛了敛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可忽而又觉得,想这些也没什么不对。

    窗外的雨声似乎稀疏了些。

    “殿下。”门外传来连秋的声音。

    赵询转过身:“进来。”

    连秋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这是公子走之前交代的,工料调配的清单,还有各站的水情汇总,他嘱咐要请殿下过目。”

    赵询点点头:“放下吧。”

    连秋把文书放到桌案上,又犹豫了一下:“殿下……”

    “还有事?”

    连秋迟疑道:“殿下在担心公子吗?”

    赵询垂眼看着案上的文书,淡淡道:“她做事一向有分寸。”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晚上便回来了。”

    连秋点点头:“殿下说得是。”

    赵询抬眸看了他一眼:“你跟着连部郎多久了?”

    连秋愣了愣:“一个多月。”

    赵询翻页的手一顿,微微颔首:“……没事,去吧。”

    屋内安静下来,檐外雨声渐歇,透进来几缕稀薄的天光。

    赵询抬头看向窗外,雨果然停了。

    他神色一松,如此,他们路上应当好走些。

    ……

    入夜之后,连溱没有回来。

    戌时三刻,天色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街巷仍旧静悄悄的。

    道署正厅,连秋疾步寻来,气息不稳:“殿下,半个时辰前,下游水位全线上涨,原因不明。”

    赵询蹙眉:“全线上涨?涨势如何?”

    “涨势平稳,”连秋迟疑道,“若是洪峰,水势应该陡升陡落,可眼下这般平涨不休……从未有过。”

    赵询沉默片刻,连溱至今未归,偏偏水势诡谲,整个陈河段安危系于他一人之手。

    他稳了稳神,沉声道:“调河兵沿堤巡查,每半个时辰传讯一次水位,尤其盯紧所有抢修过的险段、渗漏点和分洪口裹头,再点二百名河兵待命,如有险情,立即加入抢护。”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河水漫过堤顶三寸,或是出现浑水管涌防堵不住,即刻鸣锣撤退,百姓先撤,河兵断后。”

    连秋应了一声,转身便跑。

    赵询抬头望向天幕,夜色浓稠,无星无月,沉沉压下来,几乎令人喘过不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身落座,翻开连溱常用的那本札记,正要提笔记录。

    门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赵询抬起头,竟是连秋去而复返。

    他气息未平,大口喘着气:“殿下,白……白仪卫的马回来了。”

    赵询猛地起身:“回来了?”

    连秋摇了摇头:“只有马回来了,白仪卫和公子都不见踪影。”

    赵询心头一紧,面色骤沉,疾步向外走去:“带路。”

    檐外夜色如墨,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赵询脚步极快,心中却暗流翻涌。

    连溱,你别出事。

    千万,别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